第431章耀武扬威,生而擒之
河南。
洛阳西翼最后一道屏障。
假若连此城也被攻破,那么汉军便当真能长驱入洛,横行无忌了,只是魏延此刻并无强攻河南之意,只遣孟淡、狐晋各督一千汉军精锐,并两千义军至河南城外耀武扬威。
左翼的是孟淡麾下虎步军,甲胄齐整,矛槊如林,行军无鼓自齐,军容雄壮,比起右翼魏延本部的百战精锐也差不了几分。
唯独魏延麾下百战精锐,那股子久历杀场磨炼出来的汹汹杀气,明显要超过孟淡本部许多,乃至几乎要如实质一般,从这群骄兵悍卒张扬霸道的眼神与一举一动中外溢出来。
而这四千汉军前头,还押著一千余名蒯乡道一役捕获的魏军俘虏,倒也不像是被押解,至少他们眼中,并无那些被逼著强攻城池的俘虏那般的挣扎痛苦之色。
经过几日宣教,他们都已晓得了自己或将被放归河南,只是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只是没想到汉军竟然当真发予口粮、冬衣,乃至退还一些他们的私人物品。
汉军军阵在河南城外停下。
起初城头的魏军守卒不明所以,有人以为汉军准备攻城,有人猜到了阵前的人是俘虏,以为汉军准备在城下杀俘虏筑京观,以此来震慑河南城中的守军。
结果没想到,汉军既不攻城,也不杀俘,而是直接放任那些俘虏向河南城走来。
俘虏们三三两两往前走,有人脚步有些迟疑,回头望了一眼汉军阵地方向,见那边确实没有动作,这才继续往前走。
有人走得快些,已经逃出汉军阵前三四十步了。
城外设著几道防线,土壁、壕沟、鹿角——面面俱到,单城北门下就有两座营寨一千多守卒,此刻正持械守在防线后。
最外围的守将见有人靠近,立刻警觉起来,近百个弓弩手呼啦啦涌到鹿角后面,张弓搭箭,为首那个军官厉声大喝:「站住!」
「再往前走就放箭了!」
俘虏们愣了一下。
有人停下脚步。
有人却还在继续往前走。
「我叫你站住!」那负责城下营寨的司马自个儿把弓拉满,箭尖直指最前面那人。
那人却不躲不闪,反倒举起双手往前又走了两步,神色复杂地对著那举箭的司马高呼起来:「是我啊!兄弟!是我!」
司马吴雄眯著眼仔细看了看,手中弩机慢慢放低了些,紧接著面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王司马?!」
「是我!是我!」那姓王的司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跑到鹿角前才停下,气喘吁吁,脸上一时仍不知该作何表情。
周围认识这王司马的守卒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王司马————」
「你不是在蒯乡道————」
「我没死,只是被俘了!被汉军俘了!」
「汉军?」司马吴雄皱眉不已,紧接著高声大骂。
「你这厮!」
「莫不是已被蜀寇策反了?!」
又有十几个俘虏往鹿角跑过来。
「不要动!」
「再敢动半步,就放箭了!」
这叫作吴雄的司马高声大叫。
而类似的一幕幕,同时发生在这近乎一里长的防线前后,城下的魏军显然不知到底该如何处置这群被放归的俘虏。
也有守军确实放了箭,有几个被放归的俘虏中箭倒下,一时间教得他们身后的部分俘虏茫然无措,不敢再动半步。
却也有部分俘虏愤怒了起来。
「尔等这是作甚?!」
「快放我等回城!」
那被司马吴雄射了一弩的王姓司马,捂著几乎被射得通透的大腿,艰难地站了起来,目眦尽裂:「我为大魏阵前杀敌!不幸被俘,蜀军如何利诱,我都未曾投了蜀,便是欲继续为大魏杀敌!
「尔等竟不辨敌友,倒先射杀自家兄弟?!」
愤怒的话语在阵前回荡,鹿角后的弓弩手们面面相觑,手中弓弦虽还绷著,气势却已弱了大半。
那司马吴雄面色铁青,一时竟也不知是该放箭,还是该收弩,赶紧命亲兵上城通报情况。
而就在城头的乐淋、陈本诸将还不知到底发生什么时,城下各处愈发喧哗起来。
「李伯平!」
「是李伯平!我荥阳同乡!」
「他们怎么回来了?」
「不光回来了,你看他胳膊上,那是上药裹的布吧?」
「上药?」
「蜀寇给大魏的俘虏上药?」
周围的哨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全都说不出话来。
陆续有俘虏走上前来,被认出来的越来越多。
「这不是李二吗?!」
「你他娘竟还活著?」
「活著!」
「你背上是什么?!」
「干粮!蜀军发的!」
魏军守卒们听著这些话,面上表情越来越复杂。
更有人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冲击,忍不住窃窃私语:「这——不是说蜀寇杀俘吗?」
「不是说蜀寇要把俘虏抓回关中当屯田奴吗?」
「不是说蜀寇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吗?」
「这蜀寇现在释俘,到底是想做甚?」
哪个能答上来?
城外魏军已经全都迷糊了起来。
消息一层层报进城去,乐淋、陈本二将在城头看著城外,虽然还没收到来自城下的确切消息,可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名军侯奔上城来。
「将军!」
「是————是蒯乡道被俘的将士!全回来了!」
乐淋和陈本二将只是简单地点点头,又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将军!」那军侯犹豫了一下,又问,「城下那些将士————咱们放不放进来?」
「不放!」陈本断然下令,「暂且安置在城外,不许他们进城,也不许他们跟城外守军接触。」
「唯!」军侯领命而去。
俘虏们见城门紧闭,外头的防线也不放他们进去,便三三两两蹲在地上休息了起来。
也有不少人因为愤怒而开始对防线内的魏军破口大骂。乃至有小部分人直接回头,往汉军军阵去了,口口声声要跟汉军回关中过日子,不然就是跟汉军一起打回老家去。
孟淡、狐晋带汉军精锐过来显然不只是为了押送俘虏的,二人皆勒马阵前,目光掠过眼前魏军防线。
土壁、壕沟、鹿角,层层叠叠,布置得倒也算得上周详。但防线后那些魏军将卒的神情动作,已经把他们的不堪一击暴露了出来。
「丞相这释俘之策,确有可取之处,魏寇军心已乱。」孟琰侧身对身旁的狐晋道。
狐晋也点点头,自光却已落在更远处最左翼那段防线,彼处靠近一片矮坡,守卒不过百来人,此刻正被几个归来的俘虏堵在鹿角前,领头的魏军军官似乎想赶人,却又推推搡搡下不去手。
「孟虎步,那里。」
狐晋朝著彼处抬手一指。
孟琰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当即下令:「虎步军前部压上去!务必凿穿彼处防线!
「」
河南守军不过一万余人,在不打算围城的情况下,以两千精锐、两千义军,共四千人来凿某一段防线,几乎没有任何难度可言,又不是蚁附攻城,有何可惧?
义军推著十几辆填壕车向前,五百虎步军弓弩手列阵而前。
魏军防线上的守卒一时大乱。
「敌袭!」
「准备御敌!」
鼓角之声一时俱响,防线后军心已经动摇的魏卒们慌忙补线,弓弩手匆匆张弓。
「放!」
四五百张弓弩齐齐松弦,箭矢朝魏军阵地抛酒而下。
第一轮箭雨落下,防线后的魏卒还没来得及完全躲到土壁后面,惨叫声便已接连响起。
十几个人中箭倒地,剩下的慌忙缩低身子,又把盾牌举过头顶。
「再放!」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
这一次势头更狠,左右开弓,覆盖面极广,几个躲在盾牌后面的魏卒依旧被射中。
军官缩在射程以外,声嘶力竭地命令牵头的魏军还击,防线后的魏卒们这才慌忙放箭。
但箭矢稀稀拉拉,有的甚至还没飞到汉军阵前就坠落了。
手抖,弦松,心慌意乱,哪里有什么战力可言?只恨不能立刻出了战线降了汉,还能活一命不是?
十几辆填壕车已经顶上前去,开始了土工作业,载著汉军精锐的偏厢车也顶了上来。
射来些火箭,却也根本奈何不得这些做了防火设施的战车,除非是人数远超汉军的魏卒一拥而上,否则还能如何呢?
没多久,壕沟就被填平了一段。
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虎步军!前移三十步!」孟淡再次下令。
几百弓箭手齐刷刷向前推进,步伐整齐,盾牌手在前掩护,弓箭手在后搭箭。
到了五十步距离,这个距离,便是最差劲的弓手,射出的箭矢也能凿穿魏军甲胄了。
三段射不停。
这是虎步军的拿手好戏。
前排下蹲,中排站立,后排引弓待发,轮次不绝,密集的箭雨泼水一般倾泻过去。
尽管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魏军补到这一段防线上来,防线后的数百魏卒依旧抬不起头,难以还击。
土壁上很快扎满了箭矢,盾牌被射穿射裂,人被射倒,惨叫哀嚎声一时四起,魏军惊惶无状。
「拔鹿角!」孟琰又一声令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一百陷阵虎步朝著已经被填平的壕沟冲上前去。
他们身披宿铁铠,手持宿铁枪,在弓手抛射的掩护下,迎著稀稀拉拉的几支冷箭冲到鹿角前。
鹿角被拖开。
壕沟上,木板被搭上。
汉军步卒从缺口蜂拥而入。
负责这一段防线的魏军司马还想抵抗,挥舞著令旗嘶吼什么顶住顶住之类的话。
但他麾下几百魏卒早在俘虏被放归时便已失了不少战心,此刻又率先被汉军精锐如此勇猛一冲,便彻底乱了心神,哪里还愿再战?
有人丢了兵器就往后退,有人愣在原地茫然无措,还有不少人直接扑倒在地,双手抱住头顶。
「降了!」
「我降了!」
「莫杀我!」
那司马惊怒不已,回头一看,自己身边只剩下几十人。
其余的,不是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就是跑得没了影。
如此情势,委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心里如何不惧?又如何不想向城里逃?
正想继续喊,防线已被撕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
汉军从缺口涌入,向两侧扩展。
附近的魏军守卒原本还有受命过来堵截的,但刚跑几步就全都停住开始往后溃去。
带队来堵截的那个军侯咬咬牙继续挥刀大吼:「全都愣著干什么!上去堵住缺口把蜀寇顶回去!」
但他麾下只是往前挪了几步,拖沓得仿佛处于泥沼之中。
外头又有一批归了汉的魏军俘虏顶上前来,朝这边喊话:「兄弟别打了!汉军不杀俘!丢了武器过来,便活尔等一命!」
防线后的魏卒们面面相觑,更有蠢蠢欲动者。
那军侯再喊:「休听他们蛊惑!他们已被蜀寇收买了!顶上去!给我顶上去!」
但这话已经没人听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后退。
那军侯亲自带著几十心腹冲上前去,顶住阵线,杀了十几个转身逃跑的卒子。
这不督战不打紧,一督战,魏军卒子也不往后撤了,当真丢了兵器举起双手往汉军方向奔去,而汉军也当真不对他们再加杀害,任他们向后阵逃去。
他们在战线外头卸了甲,孟淡点出几队人马接收俘虏与铠甲,暂且把俘虏押到后方。
前方又继续混战了不足半刻钟时间。
孟琰的虎步军与陆灵的义军、狐晋的骠骑本部与陈霸的义军便已分别占领了一段四五十步长的防线,开始从容收敛伤兵,打扫战场。
土壁后头躺著近百具魏军尸体,又大约近百人跪在地上,甲胄、兵器扔了一地。
而防线两侧魏军出了一箭之地,无敢近者。
既没有撤退,也不敢反击,只是远远地看著。
没多久,数百弓弩手持弓上前。
绑著帛书的箭矢从汉军阵中射出,有的落进城里,有的落在城下魏军阵中。
有识字的士卒捡起来看,一时神色更加踌躇起来。
『大汉王师,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阵前弃械投降者,不杀。』
『被俘者,不杀。』
『愿留大汉者,分田授宅。』
『欲归乡里者,给粮遣返。』
『尔等为逆魏卖命,死也白死,要是死不见尸,必以逃亡坐罪,妻女嫁作他人妇,父母罚作逆魏官奴,何苦来哉?』
帛书射进来几百支,有不少识字士卒念出了声,有军官模样的人一把夺过,却又哪里夺得完那么多?
那唤作陆灵的九尺大汉在魏延面前主动请了命,便骑著高头大马压至城下,朝城头高声大喊起来:「城上魏军听好了!」
「我大汉骠骑将军有令!」
「尔等若愿归顺大汉,今夜便可出城!我大汉王师必以礼相待!回关中后,赐以田地!
「愿打仗者打仗!
「千石以下以本职留用!
「千石以上,俱升一等!」
「大汉王师迟早会带你们打回关东来!
「不愿打仗的,便留在关中好生当个编民!
「若不愿降,也不勉强!
「今日先放这千余俘虏回去!
「至于适才主动出阵,弃兵卸甲而降的,待战事了结,欲归乡里者也一并放归!
「唯阵前顽抗者,杀之无赦!
「望尔等莫要再与伪魏作逆!好自为之!」
陆灵身后那些自愿归汉,补入义军的俘虏也开始朝城上喊话。
「兄弟们!」
「莫再给伪魏卖命了!」
「伪魏以前都是骗你们的!」
「汉军那边非但不杀降!」
「还给饭吃!一日三饭!」
「非止如此!受伤还给上药!」
「大汉的将军们说了,只要战场上丢了兵器投降就不杀!待战事了结了全部放归!胆敢阵前反抗的,就是死路一条!」
「你们别听将军们胡说什么蜀寇屠杀俘虏,全是假的!」
城上魏军已是一片哗然。
有人探头往下喊:「李伯平!你说的当真?!」
那叫李伯平的降卒朝城上大喊:「骗你是孙子!」
「闭嘴!」一个守墙的什长冲过来,一脚踹在那士卒身上,「再敢与贼搭话,立斩不赦!」
踹了一个,还有十个。
窃窃私语之声如何也压不住。
乐淋带著亲兵在城头疾行,不时挥起皮鞭抽在那些窃窃私语的魏卒身上,脸色愈发难看。
到处都有军官、军吏放声镇抚:「休要信什么蜀虏会释放俘虏的鬼话!」
「都是骗人的把戏!等他们带俘虏退回关中,那些受了骗的全部都要抓去为奴!」
且不论城中如何人心惶惶,城下的汉军趁著日头未落,再次向左右撕扯阵线,填平壕沟,烧毁鹿角,以便下次再来造访。
而城下魏军根本不理会身后军官的种种催促,躲在一箭之地以外看著汉军摧毁城下的防御措施,无敢上前阻挡者。
日头西沉。
汉军带著伤兵、俘虏、甲兵从容离去,城北的工事摧毁大半,而此间魏军就像是无能的丈夫,眼睁睁看著工事被汉军凌辱、战友被汉军俘虏却无能为力。
「那些人怎么办?」乐淋看著城下那近千被放归的俘虏,大有一种忿恨羞恼之感。
蒯乡道是他守的,他溃了逃了,摩下将士被俘虏了,现在又被汉军放归,他纵想尽坑而杀之,又如何能说得出口、下得去手?
可放进城来,任他们蛊惑人心,则河南人心摇动,谁还愿意为大魏卖命杀敌?
没看见刚才有多少人直接弃了兵器降了蜀?
「暂且安置城外罢。」陈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们,「驱他们至城东一里以外。」
乐琳、陈本点了几名心腹,让他们带兵出城,把那些俘虏全部驱到城东那座小丘边上安置下来。
二将三令五申,严令出城处置这些俘虏的士卒不许与俘虏交谈,却还是不能止住他们私语的欲望。
「汉军那边,当真不杀俘虏?」
「当真不杀。」
「还给你们发了粮食?」
「发了,瞧这饼。」
「还给你们上药?」
「尔等眼瞎的不成?」
问话的士卒沉默了:「我等为魏室出生入死受了伤,将军尚且不舍得给药,汉军竟给你们上药?」
过了很久。
才又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那要是真打起来,咱们还卖什么命?」
一名神色复杂的基层军官猛地回头骂了一句:「说什么浑话!」
那问话士卒低下头不吭声了。
尽管今日在城头戍防的将士不足城中守军的四分之一,汉军优待俘虏的事还是一传十,十传百,到了后半夜,几乎人尽皆知。
有巡卒偷偷把白日里藏起来的帛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借著火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阵前弃械者,不杀————」
「愿归者,给粮遣返————」
「愿留者,分田授宅————」
营房里头,士卒头挨著头,压低声音说话。
「崔三,你说要是真打起来,咱们————」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我就是问问。」
「别说了,先睡觉吧!」
已是次日三更。
乐淋披甲而立,望著城下黑沉沉的汉军营地。
陈本走到他身边,沉默良久,才劝道:「伯通,蜀虏今有释俘之策——河南军心摇动,我意还是不要犯险,等满镇东、吕镇北到来罢?
:「且我寻了些放归的俘虏问了,魏延扬言,明日一早,便要押营中俘虏至洛阳耀武扬威。
「顺便还要将俘虏放归洛阳,以此摇动洛阳军心、民心,之后便押解所有战获回返关中。
「即使你去袭营,恐怕也未必会有多少俘虏响应,倘蜀寇有备,则万事休矣。
「大魏如今已是人才凋零,可用之将无几,不当以大将之身,行此等犯险之事。」
乐琳猛地转身,直视陈本:「休元,当年太祖陈兵濡须口,吴贼甘宁选精锐不过百人,夜袭魏营,不损一人一马!
「彼时太祖何等雄略,步骑何止十万?甘宁一介吴贼,尚敢以百骑犯我大魏连营!
「我乐??世受国恩,先父更乃太祖帐下良将!今汉虏扎营城外,我河南岂能坐视魏延明日押我魏卒,直抵洛阳城下耀武扬威?」
他越说越激愤:「此地距洛阳不过四十里,一日足以来回!
「我之所以必欲今夜劫营,正是要教魏延知道河南尚有敢战者!
「他若敢押俘虏往洛阳去,我便敢半路邀击,教他首尾不能相顾!」
「况魏延今日大张旗鼓释俘,又射帛书、喊话,分明是欺我河南无人敢战!
「他越是这般耀武扬威,便越是会轻敌懈怠!
「今夜月黑风高,正是用奇之时也!」
「伯通————」陈本欲言又止。
乐淋却已抬手止住他:「休元!我非只为争一口气!」
「你方才也说了,魏延明日便要押俘虏至洛阳。
「洛阳城中,有多少是这些俘虏的父老妻小?
「真要让那些被俘将士,被蜀寇押至洛阳城下当众放归,奈洛阳军心何?奈洛阳民心何?」
他也不顾陈本颜色,上前按住陈本肩膀:「镇东、镇北不知何时能到。
「等他们来,洛阳已人心尽失!
「今夜我也不求大胜,只一击便走,放火、鼓噪、杀几个人头,教魏延知我河南并非无人敢战!
「他若心存忌惮,便不敢大摇大摆往洛阳去!
「他若敢追,我便引他至城下,你我内外夹击也!
「甘宁百骑劫营不损一人而还,所凭者,胆气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
「今夜我便去试他一试!
「胜了是我大魏将士用命!
「败了便是我乐??一人之过!」
他说罢,转身下了城楼,径直奔向自己帐下亲兵营房。
未几,一百二十名亲兵已齐刷刷列队在营房外空地。
乐琳扫视众人一眼,转身对身旁亲军督道:「取酒肉来!」
不多时,几十坛酒、几十斤肉摆列在地。
乐琳命人将酒肉尽数分与这一百二十人,自己提起一坛酒仰头连灌三大口。
「诸位!」
「可知我叫你们来所为何事?」
众人面面相觑,也是无人应声。
乐琳将酒瓶往地上一顿,沉声大喝:「今夜我要劫汉虏大营!」
话音落下,四下愈发寂然。
一百二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欲言又止,显然并不认为出去劫营是什么良策。
乐琳拔剑出鞘。
寒光一闪,剑锋直指夜空!
「我为上将!
「今夜亲率尔等犯险劫营,我若贪生怕死,便教此剑饮我颈血!尔等又何得迟疑?!
」
众人见乐淋横眉怒目,拔剑指天,一时间有几个人热血上涌,先后喊了起来:「愿随将军死战!」
「愿为将军效死力!」
乐淋收剑入鞘。
大步走到众人中间,举起酒坛:「好!」
「今夜此去,不求大胜,只求杀他个措手不及!」
「放火、鼓噪、斩得几颗头颅,便教魏延晓得,我大魏有的是敢战之人!」
他仰头将坛中酒一饮而尽,摔碎于地,众人也纷纷饮尽坛中酒,一时间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随我出城!」一声令下。
未几,一百二十骑齐齐上马。
四更天。
河南城南,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一百二十骑鱼贯而出,人衔枚马裹蹄,寄然无声。
乐琳一马当先,身后一百二十骑紧紧相随。
他们向南绕了一个大圈,朝著西南方向摸去,其后再向西北,彼处正是汉军营地侧后方。
.
月黑风高。
汉军营地方圆数里,灯火零星。
中军大帐内,魏延正秉烛而坐,面前摊著一幅河南至洛阳的山川地形图。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将军!」马劲掀帐而入。
「外围哨骑来报,河南城南门有动静,约百余骑出城,向西南绕行而去!」
魏延冷哼一下:「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传令下去,无令皆不得动!」
「唯!」
「陆灵那边准备如何?」
「他已率本部义军退至营地后方,前沿只留空帐百余顶。」
魏延点了点头:「去吧。」
五更天,夜色最浓时分。
乐琳率一百二十骑摸至汉军营地侧后。
此处正是义军营地,灯火稀疏,帐影幢幢,隐隐可见巡卒三五成群,懒散而行。
乐琳深吸一气,猛地挺枪向前一指:「杀!」
一百二十骑齐声呐喊,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义军营地,马蹄声声,火把纷纷抛向帐篷,刹那间火光四起!
然而乐淋刚冲入营中,便觉不对。
似乎有些过分安静了。
那些帐篷被火一烧,顷刻间便烧得通透,火光照亮四周,帐篷里头空无一人。
「不好!」
「中计了!」
其人心中惊骇,而话音未落,营地后方便陡然爆发出震天呐喊。
无数火把同时亮起,将这片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陆灵率千余义军从后阵杀出,人人持械,阵型严整,哪里有半分遇袭溃乱的迹象?
与此同时,营地四周的帐篷后,无数黑影涌出,那又是埋伏已久的汉军步卒了。
「退!快退!」乐??嘶声大喊。
但此时再喊,已经晚了。
「放箭!」
一排箭矢迎面射来,身边数骑中箭落马。
乐淋提枪勒马向外突围,好不容易撕开一道口子,带著七八十骑向东南方向狂奔。
奔出不过二里,前方陡然又是一阵呐喊!
一彪人马从黑暗中杀出,当先一将长得虎背熊腰,手持长枪,正是魏延麾下骑督马劲。
「乐??!哪里走!」
马劲长枪一挺,直取乐淋。
乐琳慌忙举枪格挡,两马相交,只一合,便被马劲震得虎口发麻,险些坠马。
他心知不敌,拨马便走,身边亲兵拼死挡住马劲。
又奔出数里,身边只剩下三十余骑。
乐淋回头望去,火光已远,喊杀声渐稀,稍稍松了口气。
「将军!前面就是河南城了!」有亲兵惊喜地喊道。
乐淋抬眼望去。
远处城郭已是隐隐可见。
他心中一喜,正要催马。
忽然间,身后马蹄声如雷鸣!
又是一百汉军精骑从侧后猛冲而来,势如破竹!
乐淋身边那三十余骑早已人困马乏,哪里抵挡得住?顷刻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大半。
乐淋挥枪死战,连刺三人,却被马劲一枪刺来,乐淋翻身落马。
「绑了!」马劲冷冷吩咐。
天色微明。
汉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魏延端坐案后,正自斟自饮,神态悠然。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马劲掀帐而入,抱拳道:「将军!乐琳带到!」
魏延放下酒盏,抬眼看去。
两个亲兵押著一人进得帐来。
那人披头散发,但头颅昂著,眼神依旧有几分桀骜不屈,不是乐淋又是何人。
「跪下!」亲兵一脚将他踢倒。
魏延摆了摆手,示意亲兵退开,其后起身走到乐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笑:「你便是那乐进的儿子?」
乐琳昂首道:「既已被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魏延却不理会,自顾自踱了两步,最后轻蔑地哼了一下:「当年青泥之战,你父乐进率军来攻,我奉先帝之命据守。
「那一战,你父被我与关侯打得落花流水,仅以身免,险些便做了我的阶下囚,最后失了部曲,去淮南随张辽守了合肥,想不到他儿子竟也如此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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