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靖川站在高处,安静听着底下乱哄哄的声音,脸上并无半点不耐。
他知道,这不是添乱,这是民心。
是延水关守军拿命守出来的民心。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让这些人继续留在这里。
等众人喊得差不多了,他主动走到这群百姓面前。
“大家安静一下,都听我说。”
“你们愿意留下来出力,这份情,我们心里都记着。”
“可战争,是将士们的事。”
“保家卫国,是军人的职责,不能把你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卷进危险,要不然我等还有何颜面称为大夏的军人!”
他停了停,语气更沉。
“你们能活着离开,就是对前线最大的帮助。”
“人都撤远了,我们打起来才没有后顾之忧。否则梁军一炮砸下来,砸死的不是兵,是孩子,是老人,是你们这些本不该在战场上的人。”
底下还有人想说话,却被周靖川抬手止住。
“别跟我说你们不怕死,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你们若真心疼前线这些弟兄,就别让他们一边守城,一边还惦记着城里有没有百姓被炮弹砸着,他们在前面玩命,不是为了让你们跟着陪葬的。”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都回去收拾东西,能带的尽量带上,朝廷会安置好你们,谁家损失多少,后头都会有册子登记,不会让你们白受苦。”
“等仗打完,咱们再回来。”
这番话出口,许多人都红了眼。
最终,百姓们还是在军队护送下,陆续出城。
出城那天,路边站着不少守军。
一个小娃娃走着走着,忽然回头,冲城头拼命挥手,大声喊了一句:“军爷,你们一定要赢啊!”
那声音脆生生的,却像一粒石子砸进了许多人心里。
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卒当场把脸别过去,嘴里骂骂咧咧:“臭小子,这还用你说?”
就在百姓撤离得差不多时,从京城来的传令兵终于赶到了延水关。
旨意出自楚霄之手,内容极简单,却分量极重。
他下令北线战事,由周靖川全权主导。
整个北方军区所有兵马、城防、后勤、调度,皆听其令。
这道旨意一出,等于把周靖川先前擅自调兵的问题,直接从程序上补全了大半。
严自衡接旨时神色依旧端肃,可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太子殿下的魄力,确实不小。
又过数日,梁军试探愈发频繁。
冯策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远处的延水关,眉头始终紧锁。
他很清楚,眼下这座关,已经不是前几日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周靖川来了,大夏援军也到了。
若还照原先那种鲁莽的打发,未必打不下来,可代价必定极其惊人。
副将低声问:“大将军,要不要再等等?”
冯策没有回答。
他已等不起了。
延水关是梁国宣战后的第一步。
若连第一步都迟迟迈不过去,后方朝野、百姓、军中士气,都会受影响。
尤其姜偃那边,绝不会允许他在这里无止境地耗着。
终于,两日后,冯策做出决定,直接对着延水关发起了全面进攻。
次日天还未亮,战鼓便已震得荒原发颤。
梁军倾巢而出。
这一回,双方兵力差距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炮火从一开始便没有停过。
梁军盾车压进,大夏城头火炮齐鸣,炮弹砸落,炸得泥沙与血肉一同飞起。
床弩射出的巨箭穿透数人,带起大片惨叫。
梁军的火炮也毫不示弱,炮弹一枚枚砸向城墙与关内街巷,震得整座延水关都在发颤。
天空满是箭,地上尽是人。
云梯一架接一架推上来,炸毁一批,后面立刻补上一批。
火铳齐放,白烟如雾,攀城梁兵一排排坠落,可后方督战队的刀也亮着,逼得他们只能继续向前。
这一整日,杀得血肉模糊。
傍晚时分,城外土地已被踩得泥泞不堪,可那泥中不是雨水,而是血与土混在一起。
裴肃守在城楼中心,韩桢带人守在西侧,周靖川则在各个战场之间来回调度。
哪里危险,哪里便有他的命令。
这便是统帅与猛将的区别。
猛将能守一段,统帅却要看整个盘棋。
双方从早打到晚,谁也没真正占到便宜。
梁军攻不上去,大夏也没能趁势反推出关。
最后,这场总攻以一种极为惨烈的平局结束。
可当天夜里,冯策便收到了姜偃的亲笔密令。
意思简单直接:延水关,必须尽快拿下。
若宣战后却连一场胜利都拿不下,梁国上下的信心都会被拖垮。
冯策看完信,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当然明白自己身上的压力有多大。
他将密令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眼神越来越冷。
“既然如此,那就狠狠干一场。”
当天夜里,许多梁军士卒还未来得及歇稳,便又被战鼓惊醒。
有人刚从地上爬起来,还一脸懵:“又打?这才刚回来啊!”
旁边老兵抬腿便是一脚:“少废话!军令如山,快去集合!”
冯策这一次,是真的不计代价了。
梁军火炮推到最前面,火药成车成车往外运。
督战队全部抽刀列阵,有退者斩,有迟疑者斩,有怯战者斩。
整个梁营都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气氛裹住。
延水关城头,大夏守军很快察觉不对。
看到梁军突袭,延水关内的守军也来不及休息,立马咬着牙全部冲到城墙处被迫再次开战。
韩桢趴在垛口后,被下面的火炮震得耳中嗡嗡作响。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破口骂道:“冯策这是疯了吗!”
裴肃脸色阴沉:“不是疯,是被逼急了。”
周靖川望着城下那些几乎不顾死活压上来的梁军,他知道,真正难熬的时候到了。
这一夜,延水关像被整座扔进了火海。
梁军炮火先把几处城墙硬生生犁了一遍,紧接着盾车压上,云梯如林,后排弓弩齐射。
大夏守军拼命反击,火炮轰得通红,炮兵手掌烫起血泡也不肯停。
火铳营枪管发烫,打得指节发麻,有人索性拿浸水的布缠住手,继续点火。
震天雷一颗颗往下抛,炸得城根下血肉横飞。
可梁军像杀不绝一样。
倒下一片,再来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