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肃说完，不少将领跟着点头。
今日守住之后，许多人心里那股硬气又提了起来，尤其裴肃、韩桢这种亲自在城头死战不退的人，更是打骨子里充满了战意。
他们已经死了太多人。
若最后还是丢关，那前面的战死的将士，岂不是都白牺牲了。
可周靖川听完，却没有立刻附和。
过了一阵，他抬起头，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准备让城中百姓先撤离。
裴肃对此没有半点意见，后面的仗只会更惨，百姓留在城里，迟早遭殃，所以他并未反对。
“应该的，城里如今也不安全，早些撤走也好。”
谁知周靖川紧跟着又补了一句：“不止延水关，后面几座重要城池的百姓，也全部迁走。”
话音落下，屋里气氛顿时变了。
裴肃猛地抬头，韩桢也愣住了。
众将彼此对视，都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裴肃盯着周靖川，声音沉了下来：“司令，你这是觉得……咱们守不住延水关？”
话刚出口，他整个人便像被点燃了一般。
“末将愿立军令状！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便死守延水关，绝不让梁军再前进一步！”
周靖川看着他，神色依旧平静。
“守，是一定要守的......但我没打算死守。”
裴肃脸色骤变。
“什么叫不打算死守？延水关是北线门户！若这里都能让，后面还怎么守？”
韩桢站在一旁，额上都渗出了汗。
他知道裴肃的性子向来如此，可周靖川毕竟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啊，这两人若真闹起来起来，裴肃肯定会受罚的。
周靖川抬手，示意裴肃先坐下。
裴肃却动也不动，“司令，末将很尊敬您，你的命令，就算是让我独自杀向梁军军营，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要是司令打算放弃延水关，那末将恕难从命！”
周靖川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你急什么......我的意思是，若梁军攻势太猛，咱们没必要在这里把一切都拼光。”
“梁国现在是背水一战，士气正盛。”
“咱们真要一门心思跟他们在延水关死磕，当然不是打不过，可那得拿多少人命去填？”
说着，他手指在图上往后划了一道。
“大夏有足够的战略纵深。”
“地盘大，就是我们的底气！”
“咱们完全可以把战线拉长，边打边退，边退边磨，把梁军的兵锋一点点拖钝。”
“等他们补给线拉长，士气回落，前后脱节，机会自然就来了。”
裴肃听到这里，脸色愈发难看。
“退？司令这话，说得轻巧。”
“这是国土！不是随手扔出去的破布！”
“延水关若失，后面州县怎么办？百姓怎么办？再说了，弟兄们死守到现在，不就是为了不让梁军踏进大夏一步？若最后还是要退，那他们算什么？！”
越说，裴肃越压不住心中的怒火。
“末将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
“末将只知道，身后是大夏的地，脚下是大夏的关！”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轻易放弃任何一座城池！”
整间军议厅顿时安静下来。
韩桢低着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其实也觉得周靖川的法子在理，可情绪上，他又完全理解裴肃。
因为他们就是这么一路守过来的，对于边军来说，退这个字，有时比死还更难接受。
裴肃越说越急，甚至往前逼了一步。
“若司令怕死，就把末将留下来守延水关！你带人退，末将不拦你！”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变色。
可周靖川并未发怒。
他只是看着裴肃，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你这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些无奈。
“我不是一定要放弃延水关，而是不能在这里一根筋地把所有本钱砸进去。”
“你能死，别人也能死，可死得值不值，这才最重要。”
“大夏不是只有延水关一座城，也不是只有你裴肃一个人会拼命。”
“站在整个北方军区的位置上看，一城一池的得失，重要，但不至于重过全局。”
“只要最后赢的是我们，丢掉的城，自然还能拿回来。”
“可若为了一时意气，把能打的兵都耗死在一处，纵然守住延水关，那代价是我们能承受得起的嘛？”
裴肃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道理，他不是不懂。
可他亲眼看着太多人死在墙头，听着那些人临死前还喊着死战不退。
这种时候，要他接受放弃延水关，那还不如直接让他战死在这里呢。
气氛就这样僵住。
周靖川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用，便挥了挥手，“你先回去歇着，这段时间你们都太拼了，再不歇，真怕你们扛不住。”
裴肃抱拳退下，脸色难看得很。
接下来几日，北方军区各部陆续赶到延水关。
骑兵、步卒、炮营、辎重营，一队接一队，旌旗蔽日，马嘶不断。
兵力迅速补到二十万，火炮加固重排，弹药补足，残破缺口昼夜不停地修补。
摇摇欲坠的延水关，短短数日，便恢复了起来。
裴肃站在城头，望着关内外的大军调动，心里那股底气，也越来越足了。
梁军显然也察觉到了变化。
所以这几日，他们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不要命地猛攻，只是不停派小股兵力来试探，摸火力，探炮位，重新评估这座兵力充足的延水关。
与此同时，周靖川开始组织百姓撤离。
不止延水关，连后方几座重要城池，也都开始有序疏散。
这事并不好办，许多百姓根本不愿走。
有人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祖坟都在附近。
有人田产铺子牲口全在这里，要走了跟倾家荡产没什么区别。
还有人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非要留下来帮着烧饭、运粮、搬箭石。
尤其是延水关里那些已经与守军处出情分的百姓，更是个个急得跳脚。
城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嚷道：“走什么走！老头子一把年纪了，早活够本了，留下来给军爷们烧火也比往后躲强！”
有妇人抱着孩子，红着眼说：“军爷们都不走，我们走了，像什么样子？”
几个青壮更是卷起袖子，梗着脖子：“俺也不走！俺们不怕死！俺能搬炮弹、抬伤兵、送水送饭，让俺留下，说不定还能多救几个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