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靖川抬手拍了拍裴肃肩头。
“放心，仇肯定会报的，梁国欠下的每一笔账，都跑不了。”
说完，周靖川带着人一起迈步入关。
刚一跨进城门，他的眉头便拧得更紧。
城中的情况比他想的还糟糕。
街面上尽是碎砖烂木，几处靠近城墙的民房塌了大半。
妇人抱着孩子缩在残墙角落，脸上满是灰，眼里还残着惊惶。
不少百姓提着水桶，有人端着姜汤到处给受伤的士兵送吃的喝的。
还有人抱着纱布草药，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敢留。
士卒们就靠在墙边包扎。
有人才缠好伤口，便咬着牙站起来去搬石块补墙。
有人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兵器，脑袋却已经垂下去睡着，偏偏只要旁边稍有声响，立刻便会惊醒，像随时准备继续往城头拼命。
周靖川胸口发沉。
他环视四周，嘴里喃喃道：“你们都是好样的。”
“你们没丢大夏的脸......若我能早来一步，就更好了。”
附近几个席地而坐的伤兵原本疼得脸色发白，听到这话，立马红着眼抬起了头。
裴肃站在一旁，死死咬住牙关。
“司令，你来得已经很及时了......你若再晚片刻，我等怕是真只能以身殉国了。”
他说到这里，神色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只是……朝廷调令，怎会来得这样快？”
周靖川抿了抿嘴，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本司令还没收到朝廷正式调令。”
一句话落下，裴肃面色微变，连旁边几名受伤的守军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裴肃感动的看了周靖川一眼，这司令真仗义啊，竟敢冒如此大风险来救援，此份恩情还不完啊......
周靖川似乎没看到裴肃那复杂的神情，他继续道：“我收到你这边的急报，便知道你这里情况紧急，怕你守不住，便直接先带骑兵赶过来了。”
裴肃瞳孔微缩，压低声音道：“司令，这可是大忌。”
“未经军部正式军令，擅自调动大军……若叫朝中御史盯上，麻烦可不是一点半点。”
周靖川却摆了摆手。
“无妨，我相信太子殿下能理解的。”
“再说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本司令只做想做的事情，至于结果，一切交给太子殿下定夺。”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裴肃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口发热。
比起那种瞻前顾后的人，周靖川这种敢把责任直接扛到自己肩上的上司，才是真正能让底下人把命豁出去跟着走的。
就在此时，周靖川转头看向严自衡。
“严御史，现在你还觉得，本司令调兵，是错的吗？”
严自衡刚下马不久，双腿还有些发麻。
他拍了拍袍角灰土，神色依旧板正，“司令驰援延水关，于国有大功，这一点，老夫不会否认。”
“但私自调兵一事，本御史依旧会如实上奏。”
“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结果是好的，便说过程没有问题。”
周靖川听得直乐。
“你这老头，嘴是真硬。”
周靖川摇头失笑，也懒得再同他掰扯。
他知道严自衡就是这么个人。
严自衡软硬不吃，只认死理，可这样的人反倒让人高看一眼。
进城后，周靖川没有浪费一丝时间。
城防损毁到何等程度，伤兵数量多少，粮草还剩几日，炮药余量如何，能拉上城头继续守的人手有多少，甚至连城中百姓还能动员多少，他都一项项问得极细。
等了解清楚情况后，周靖川不由得揉了揉眉头。
延水关现在，说得难听些，就是靠一口气吊着。
若不是自己赶来的及时，恐怕城中的守军都已经殉国了。
不过就算这样，现在还活着的守军也只有八千多人，其中一大半都是重伤或者残疾，只能说，为了守住延水关，这里的守军真的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周靖川敲了敲桌子，当即下令：“派人先修城墙，能补的地方全部补起来。”
“大夫优先救重伤员，草药若不够，立马从其他地方调过来。”
“城中巡防要加倍，别看梁军今天暂且退下了，可他们一定不会放弃延水关的。”
一道道军令迅速传下，整个延水关重新运转起来。
军中的大夫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边刚替一个伤兵止好血，那边又抬来新的。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士卒见军医走来，立马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低声道：“先救我旁边的兄弟，他伤得重。”
军医气得眼睛发红，抬手就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
“少跟我装硬汉，再磨蹭，你这只手剩下那几根也别要了！”
那士卒被骂得一缩脖子，也不敢再说其他的，只能讪讪地伸出手让军医治疗。
城中大多百姓同样没闲着。
有人熬粥，有人烧水，有人拆自家门板、桌椅当临时担架和挡箭板。
周靖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愈发笃定一件事。
大夏的强大，不只是因为火炮火铳，更因为这股从上到下拧成一股绳的气。
当夜，周靖川在临时军议厅召集众将。
油灯昏黄，军图铺在长桌上。
图上的延水关，像一根狠狠钉在北线上的钉子，谁都知道它的重要，也正因为如此，厅中每个人的脸色都格外凝重。
裴肃伤口重新包扎完便赶来了，韩桢也在，连日的大战，让两人看起来非常的狼狈。
周靖川先听他们把这些日子的战况从头复盘一遍。
等众人说完，周靖川手指轻轻敲着军图边缘，半晌开口：“梁军现在，兵力已经不止四十万。”
“看这动静，后面还在不断集结。”
“这延水关，是梁军必争的地盘，所以想要守住，恐怕会很难。”
裴肃点头，眼底杀意未散。
“整个北方军区若全部集结，我们也有数十万兵力。”
“人数就算不如梁军，可咱们占着城关，有火炮、火铳、震天雷和改良床弩。”
“只要我们不怕死，跟梁军硬碰硬，梁军别想攻下延水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