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客气。

也滑。

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卫渊回礼:“孙侍郎言重。”

孙佑之笑了笑,视线落在卫渊袖口鼓起的位置。

那里放着阵亡册。

“明日世子入兵部,想来要交割不少文书。边关防务牵扯重大,尤其虎符、调令、禁军换防这些事,不能有半点差错。”

卫渊听着。

孙佑之又道:“中书那道急令,世子可有不便之处?”

来了。

孙佑之不是来寒暄。

他是在问,卫渊认不认那道调令。

认,就是太子已经能借中书和兵部调动卫家。

不认,就是抗旨。

卫渊抬头:“一切听旨。”

孙佑之等了等。

没等到第二句。

他笑容有点挂不住:“世子这话,稳妥。”

卫渊道:“兵部办差,想来也稳妥。”

孙佑之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不好接。

稳妥?

那太子使者带着兵部勘合去见二王子的事,算不算稳妥?

卫渊没有明说。

但孙佑之听得懂。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把话说透。只把一块脏布放在你鼻子底下,让你自己闻。

孙佑之咳了一声:“明日兵部恭候世子。”

卫渊点头:“有劳。”

他继续往外走。

走出宫门时,赵恒已经等得快把石狮子看出洞了。

他一手牵马,一手按刀,旁边守门禁军和他隔了三步,像防一头从雁门关跑进京城的野狼。

赵恒见卫渊出来,先把人上下扫了一遍。

“没缺胳膊没少腿。”他松了口气,又立刻压低声音,“我刚才差点跟人干起来。”

卫渊接过缰绳:“谁?”

“三拨。”

赵恒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拨,两个卖炭的,从我面前过了三次。第三次我问他们炭是金子做的还是想给我烧纸,他们跑了。”

卫渊看他。

赵恒继续:“第二拨,一个书生,抱着书箱问我雁门关是不是很冷。我说比你娘改嫁那天冷,他脸都绿了。”

卫渊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赵恒还挺委屈:“他都探我话了,我骂两句怎么了?”

“第三拨呢?”

说到这个,赵恒的眉毛拧起来。

“第三拨最怪。一个马贩子牵了匹青骢马过来,问我要不要换匹好马。说我这匹边马太糙,进京丢卫家的脸。”

卫渊伸手摸了摸马鬃。

边马喷了个响鼻。

赵恒骂道:“我当场就想给他一脚。娘的,马都要挖?这是挖人还是挖马?”

卫渊没有笑。

他看向对街茶铺屋顶。

哑女已经不在那里。

片刻后,她从街角人群里转出来,斗篷压着脸,像一个寻常赶路的瘦小仆役。

她走到马旁,手指在袖中动了几下。

赵恒看不懂,急得抓耳:“她说啥?”

卫渊翻身上马:“尾巴至少四组。”

赵恒的骂声差点飙出来,硬生生压住:“四组?咱们才三个人,京城这么富裕?一人分一组还有剩?”

哑女又比了个手势。

卫渊道:“有一组在前面。”

赵恒脸更难看了:“堵咱?”

“不堵。引路。”

这才麻烦。

敌人不拦你,反倒给你留路,说明前面有更想让你看的东西。

卫府。

卫渊从入城起就没打算先回卫府。

可现在不同。

宫里走了一圈,朝上摔了旗,太子送了茶,兵部递了钩子,宫门外还有人试马。

该回家了。

不回,别人会说卫渊怕。

回了,也未必是家。

赵恒牵着缰绳靠近:“甩吗?”

卫渊道:“不甩。”

“带着?”

“带着。”

赵恒沉默了两息,忽然乐了:“这倒省事。京城路我不熟,让他们在后面跟着,省得咱走错。”

卫渊看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行,我闭嘴。”赵恒闭了半息,又忍不住,“不过世子,四组人跟着,咱就这么堂正正回去?是不是太给他们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