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肩膀相距不过半尺。
太子的脚步停了半息。
没有回头。
也没有看他。
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温和得像问候。
“辛苦了,卫世子。”
卫渊的手在袖中按住那本阵亡册。
他没有答。
太子继续往前走,蟒袍下摆扫过金砖,没有半点声响。
殿外日头升起,照在宫墙上,亮得刺眼。
第873章三字退东宫,书房一纸催命局
太子身边的内侍在含元殿外拦住卫渊时,百官还没走远。
那人脚步极轻,从廊柱后转出来,袖子一拢,腰弯得恰到好处。
“卫世子,殿下备了茶点,请世子移步。”
卫渊停下脚。
前面是长的宫道,后面是刚散开的朝臣。朱墙夹着人声,靴底踩过石砖的响动被压得很碎。
太子已经走到前头去了。
没回身。
可这内侍出来的时机,太准。
卫渊看着那太监。
那太监年纪不大,脸上白净,笑得也周全。宫里这种人最麻烦,挨骂会笑,挨打也会记。你看他像条软绳,真缠上来,比铁链还难解。
卫渊没动。
他在想一件事。
太子为何要在含元殿外请他喝茶?
不是为了茶。
也不是为了真问雁门关。
是给百官看。
只要他跟着去了,今日朝上那本阵亡册、那块王旗残片,就会被人添一句话。
卫渊下朝后即入东宫。
这句话不重。
可落到京城这锅浑汤里,能煮出一百种味道。
太子这人,杀人不用刀,泼脏水都不拿盆,拿个茶盏就够了。
内侍还在等,笑意盈:“殿下说,世子远道回京,风尘辛苦。朝上人多,有些话,不便细问。”
卫渊问:“殿下要问什么?”
内侍低了低头:“奴婢不敢揣测殿下的意思。”
“那就让殿下明日朝上问。”
内侍抬眼。
卫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殿下若要问雁门关的事,明日朝上再奏便是。”
廊下几名走慢的官员脚步停了半拍。
有人没回头。
耳朵却都竖起来了。
内侍脸上的笑卡住了。
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能看清,可卫渊看清了。
他要的就是这半息。
太子伸手,他不但不接,还把那只手放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私会?
不去。
问话?
上朝。
你是太子,当然能问。
但得当着陛下,当着百官,当着那两千一百三十七个名字问。
内侍的腰弯得更低:“世子误会了,殿下只是体恤——”
“陛下召臣回京述职,明日还要入兵部详陈防务。”卫渊打断他,“军中册未整,奏报未备。私会东宫,不合适。”
三个字。
不合适。
比“不敢”狠。
不敢,是怕。
不合适,是把规矩搬出来,压回太子脸上。
内侍指尖在袖口里轻轻一缩。
卫渊看见了。
他没再说话,抬脚往宫门方向走。
身后有人轻咳了一声。
也有人用笏板挡住半张脸,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京城的官员最会装聋。
可聋不代表没记住。
今日这句话,天黑前会传遍半座京城。
卫渊走下白玉阶时,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一回头,就像舍不得那座殿。
宫道尽头,一个穿绯袍的官员从侧门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册子,瞧见卫渊,先是一怔,随即笑着迎上来。
“卫世子。”
卫渊停住。
这人他认得。
兵部右侍郎,孙佑之。
昨夜那道中书急令里,兵部虎符勘合就是从兵部过的手。兵部里面,若没人点头,太子的手伸不到这么顺。
孙佑之这会儿出现,是“恰好”。
京城里的恰好,一般都不太巧。
孙佑之走近两步,拱手:“雁门关大捷,世子辛苦。方才殿上,老夫本想为世子说两句,只是武臣已有诸位老将开口,老夫再出列,倒像兵部急着抢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