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着官服,只穿灰布短褐,发髻用一根铁簪绾住,左眼蒙着浸过硼酸溶液的素绢,右眼瞳孔却在琉璃灯光下缩成针尖,映着满室寒芒。
她径直走向谢姈对面的考案,案上已备好三样东西:一方桃木算盘,格线清晰如刀裁;一张桑皮纸,横竖九道墨线,划出八十一格;还有一支炭笔,笔尖削得极细,微微反光。
谢姈盯着那算盘,喉头微动。
她认得这形制——非《夏侯阳算经》所载,亦非敦煌残卷里的旧式。
珠分上下,上一珠当五,下一珠当一,横梁为界,清浊自分。
更奇的是那张纸:格线纵横,左列标“年份/月份/事由”,上行注“收入/支出/结余”,空格处墨迹未干,像一张尚未落笔的网。
“此谓‘表格’。”阿判开口,声如碎冰相击,“世子所授,名曰‘会计矩阵’。一格一事,一事一源,源不可篡,篡必留痕。”
谢姈冷笑:“奇技淫巧,终难登圣贤之堂。”
“那就登堂。”阿判落座,右手三指捻起算珠,左手执炭笔,“请谢主事,点第一笔。”
谢姈不再多言,伸手抽出最上层账本,翻至第七页,指尖停在一行墨字上:“永昌元年腊月,朔方军屯,拨麦种三千石,实收二千七百石,折损三百石,批注‘路途颠簸,麻袋破损’。”
她取筹,三十六根乌木筹在案上疾走,噼啪作响,指尖冻得发僵,却稳如磐石。
一刻钟后,她抬头:“损耗确有其事,但‘破损’二字含糊,当查运粮车辙深浅、麻袋经纬密度、朔方当月风速均值——三者缺一,不得定论。”
阿判点头,炭笔在表格第三格落下:“朔方军屯|永昌元年腊月|拨麦种三千石|实收二千七百石|差额三百石|待查项:运粮车辙(需工部勘验图)、麻袋经纬(需太仆寺存档)、风速均值(需钦天监旧录)”。
她写完,抬手拨动算盘,珠走如飞,仅三息,算盘定格,右上角三珠齐落,显出“三百”二字。
谢姈呼吸一滞。
她再抽一本,翻至第十九页:“永昌二年三月,青州谢氏宗田,代缴北境屯粮折色银一万二千两,账列‘民助军需’。”
阿判未动算盘,只将桑皮纸翻过一页,新页左上角,已用极细蝇头小楷印着一行字:“谢氏宗田|青州临淄|永昌元年籍册载田亩:八千六百二十亩|永昌二年税册载田亩:五千七百一十三亩|差额:二千九百零七亩”。
谢姈脸色霎时惨白。
那差额,与她方才念出的“一万二千两”银数,恰好吻合——按永昌二年青州官定屯粮折色价,每亩折银四点一两三钱,二千九百零七亩,正是一万二千零三两七钱一分。
阿判抬眼,右瞳在琉璃灯下锐如鹰隼:“谢主事,谢氏宗田,三年内凭空少了二千九百零七亩。这‘代缴’的银子,是从哪块地里长出来的?”
谢姈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想驳,想斥这是栽赃,可那桑皮纸上墨迹未干,数字如刀,剖开三年积尘,直抵骨髓。
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暗格里那本牛皮封面的《青州田籍补遗》,封皮夹层中,曾夹着一张褪色的地契——墨迹被水洇开,唯“谢氏”二字清晰如新,而落款日期,正是永昌元年冬。
风雪更紧了。
考场西侧,柳砚隐在灯笼阴影里,指尖捻着一枚青灰色药丸,丸中裹着从南诏瘴林采来的“哑藤汁”,无色无味,溶于水则生微腥,三刻即致喉痹,七日化脓溃烂,状若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