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风卷起她袖口一角,露出腕内一道陈年烫痕——三年前,她在建康太学藏书阁焚毁前夜,抢出半卷《均输律疏》,被塌落梁木余烬灼伤。

那伤早已结痂,可每逢阴寒,仍隐隐作痛,像一句未写完的判词。

卫渊没走近。

他立在考场东廊尽头,背对众人,正用一块软麂皮擦拭一枚黄铜怀表。

表盖内侧刻着细密齿轮纹,表盘无数字,唯十二道蚀刻凹槽,指针是两根淬火钢丝,游走无声。

他指尖摩挲表背,那里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水晶片,冷得像块刚从冰川腹地掘出的玄晶。

“谢主事。”他忽然开口,声线平直,不带起伏,仿佛只是确认一件器物的编号,“你可知户部右侍郎王缙,三年前调任北境督粮时,经手过多少笔‘折色改本色’的账目?”

谢姈眉峰一压:“王侍郎清慎持身,岂容污蔑?”

“清慎?”卫渊终于转身。

他未穿世子蟒袍,只一身玄色窄袖常服,袖口磨得泛银,左胸襟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那道建康宫变撞断肋骨留下的旧疤。

风掀开他额前一缕黑发,露出眉骨下两泓深潭——没有怒,没有讽,甚至没有看她,目光掠过她肩头,落在她身后儒生膝上那方算筹匣上。

匣盖微启,露出底下三十六根乌木筹,长短错落,按《孙子算经》九归法排布。

可卫渊视线只停了半瞬,便移开。

他抬手,沈铁头立刻递来一叠纸。

不是奏章,不是公文,而是三十七册泛黄账本,封皮皆为工部旧档专用的靛蓝麻纸,边角磨损严重,墨色沉黯,有些页脚已脆得一碰即粉。

最上面一本,封皮朱砂题签尚存半字:“户部·永昌元年冬……”

“永昌元年冬,北境屯田初设。”卫渊将账本搁在考场正中石案上,动作轻缓,却震得案角积雪簌簌滑落,“此为王侍郎亲批、礼正盟七位监审联署、太仆寺骑曹副使押印的原始底册。三年来,共三百四十二笔出入,累计差额——”他顿了顿,视网膜右下角淡银字符无声滚动:【误差总值:21786.43石|折合银: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九两六钱三分】,“——够买下谢家在青州的全部庄田。”

谢姈瞳孔骤缩。

她认得那账本封皮——礼正盟私藏的“灰档”,专录见不得光的利害勾兑,向来只供宗主密阅。

怎会在此?

“你若不信,”卫渊指尖轻叩账本,“三日。三日内,你若能厘清其中任意一笔‘军屯转民佃’的虚耗路径,查实三处以上经手人贪墨实证——”他抬眼,目光终于落定在她脸上,“我即废女官制,撤白鹭仓核算司,所有账册焚于校场,烟散之日,便是新政止步之时。”

风雪猛地撞上琉璃灯罩,嗡一声闷响。

谢姈没应,只缓缓解下腰间革带,置于案上。

革带内衬,赫然缝着三枚铜质算珠——非市面所售,而是黑山矿场试产的第一批精铸珠,齿距误差±0.005毫米,专为卫渊设计的“十进制珠算板”配套所用。

她竟早备下了。

她抬眸,唇线绷直如刃:“世子,若我算清呢?”

卫渊没答。

他转身走向考场侧门,玄色衣摆拂过门槛积雪,留下一道笔直、无瑕的痕迹。

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左手插进常服口袋,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铜质齿轮——齿距0.13毫米,昨夜亲手车削,用于调节火药引信匣气流阀。

“阿判。”他唤。

廊柱阴影里,阿判应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