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门帘被风掀开一条缝。

沈四郎把最后一根长银针插回针包。

两根手指捏住边缘,用力压下,扣上暗扣。

他站起身。

走到柜子前,把那半壶军中烈酒拎在手里。

粗糙的陶土酒壶在手里沉甸甸的。

底部有些磨损的颗粒,刮擦着掌心的茧子。

四郎觉得后腰那块布料汗湿了。

湿透的粗布贴在皮肉上。

被穿堂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把桌角那张《奇物志》残页折了两折。

纸张发出脆响。

塞进怀里,贴着里衣放好。

转身,掀开东屋的帘子。

里间炕上,沈大柱的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

呼吸声很沉,带着点拉风箱的杂音。

沈氏坐在旁边。

手里攥着一块拧干的温毛巾,毛巾边缘还在往下滴水。

沈老太靠在炕沿边。

怀里抱着虚脱的珞宝。

老太太的下巴抵在珞宝的头顶,一动不动。

四郎走过去。

没出声。

他把酒壶挂在腰带上。

弯下腰。

沈老太没说话,松开手臂。

粗糙的手掌托着珞宝的后背,帮着把她移到了四郎背上。

珞宝很轻。

但她那根右手食指僵直着。

悬在半空。

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肿胀的皮肉把指甲盖顶得微微翘起。

四郎双手托住妹妹的腿弯。

转身往外走。

路过西屋。

刘翠翠那屋的窗户纸上映着个晃动的人影。

那影子贴在窗格上,似乎在往外窥探。

四郎没停步。

他背着药箱,背上还趴着珞宝。

一脚踩进院子里的泥浆中。

“吧唧”一声闷响。

风雪停了。

丑时三刻的夜,空气湿冷得发腥。

泥水顺着布鞋的缝隙灌进去。

四郎的脚趾很快冻得没了知觉。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池塘边走。

鞋底粘的烂泥越来越厚。

甩都甩不掉。

每走一步,腿肚子都要多费一份力气。

这半壶酒本是三哥带回来,准备过年敬灶王爷的。

这下全得搭进去。

四郎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很快又被肩膀上药箱背带的勒痛感压了下去。

到了池塘边。

四郎找了块还算干燥的平石板。

慢慢弯腰,把珞宝放下来。

石头极冷。

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

珞宝觉得膝盖骨缝里一阵阵发酸。

明天这池塘边的烂泥不铲干净,开春连根水草都长不出来。

她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

右手食指的麻木感一路窜到了手腕。

像坠着个冰坨子。

她咬着牙。

没吭声。

左手费力地抬起来。

袖口滑落,露出一小截发白的手腕。

颤抖着指向两步外的一处泥洼。

那里有一团紫色的影子在蠕动。

四郎解下腰间的酒壶。

拇指用力,拔掉木塞。

他从药箱里抠出一团棉花。

烈酒倒在棉球上。

棉球瞬间吸饱了水分,胀大了一圈。

浓烈的酒气散开。

“珞宝,这酒烈,能压住。”

四郎压低声音。

“大柱叔那边沈氏婶子看着,咱得快些。”

他往前跨了一步。

左手猛地探出。

死死按住那只毒蛙的后颈。

触手极度滑腻。

表皮上有一层厚厚的黏液。

毒蛙背上的脓包剧烈收缩。

一股紫烟眼看就要喷出来。

四郎右手捏着浸透烈酒的棉球。

直接塞向蛙口。

毒蛙拼命挣扎。

后腿在泥浆里乱蹬。

冰凉的酒液被挤出来。

溅在四郎的手背上。

他打了个寒颤。

手指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

四郎的眼睛死盯着毒蛙表皮渗出的粘液。

脑子里在拆解这东西的药理。

这毒性猛烈。

绝不是乡野间的草药能配出来的。

【四哥!左边!粘液有毒!】

微弱的心声在四郎脑海里炸响。

珞宝右手食指抽痛得厉害。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滴在石板上。

四郎猛地回神。

左手手腕一翻。

避开了那一滴紫色的粘稠物。

右手的棉球死死堵住了毒蛙的鼻息。

烈酒的辛辣气味散开。

毒蛙的四肢剧烈痉挛起来。

泥水被它蹬得四处飞溅。

几息之后。

那只毒蛙的肚皮翻了过来。

彻底瘫痪在泥地里。

四郎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逐渐变得僵硬。

慢慢松开了手。

就在这时。

暗处那极细的竹哨音突然变了调。

原本平缓的频率陡然拔高。

刺得人耳膜生疼。

池塘残存的几只紫蛙,眼珠瞬间充血。

在残月的微光下。

那几对蛙眼折射出诡异的红光。

三只毒蛙借着哨音的催化。

后腿猛地发力。

从泥沼里跃入半空。

直奔石板上的珞宝而来。

四郎惊叫出声。

他来不及拔针。

直接侧过身。

用那个沉重的木质药箱挡在珞宝身前。

“啪”的一声闷响。

一只毒蛙撞在药箱上。

紫色的毒液糊在漆皮上。

瞬间灼出滋滋的白烟。

木头焦糊的味道混着腥臭气散开。

药箱表面的漆皮卷了起来。

露出里面发黑的白木。

珞宝的右手根本无法发力。

她死死咬住下唇。

尝到了血腥味。

左手一把抓起放在脚边的半壶烈酒。

酒壶很重。

她的手腕酸软得厉害。

酒液洒了一点在袖口上。

凉飕飕的。

她拎着酒壶。

用尽全身力气。

朝着柳树根部那堆冒着幽幽紫烟的香料残渣泼去。

半壶烈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水声。

准确地浇在那些未燃尽的残渣上。

残渣底部的微弱火星遇上高度烈酒。

“腾”地一下燃了起来。

火焰不是红的。

是墨绿色的。

墨绿色的火光照亮了柳树下的一小片泥地。

那刺耳的哨音戛然而止。

失去了哨音的牵引。

跃至半空的两只毒蛙像断线木偶般纷纷坠入泥沼。

肚皮朝上。

四肢抽搐了几下。

不动了。

【四哥,快!】

珞宝靠在石头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用瓷瓶收起那块烧剩的残渣,那是宫里的东西!】

四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放下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药箱。

从怀里摸出个空瓷瓶。

拔掉木塞。

他走到柳树根部。

墨绿色的火焰已经熄灭了。

泥地里剩下一块暗紫带点灰白的硬块。

空气中残留着辛辣的酒味。

还有一股极淡的、却极其扎人的檀香焦糊味。

四郎闻到这股味道。

后脊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味道。

他在太医院的禁药库房外头闻到过一次。

他没敢多想。

用两根干树枝夹起那块残渣。

小心翼翼地装进瓷瓶里。

木塞按紧。

发出“啵”的一声。

残渣封存好了。

四郎的手指还在发抖。

死死扣住瓷瓶。

指关节泛白。

他又转身。

把那只被烈酒瘫痪的毒蛙也装进了一个粗布袋里。

扎紧口子。

寅时一刻。

风雪彻底停了。

空气冷冽潮湿。

珞宝坐在石板上。

右手食指的红肿顺着指关节往上蔓延。

肿得像根胡萝卜。

她没看自己的手。

她接过四郎递来的瓷瓶。

珞宝将瓷瓶贴身放好,抬头看向密林深处,那哨音消失的方向正是回城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