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车厢跟着往上抛了一下,又重重砸回去。

珞宝靠在车厢壁上,身子随着颠簸晃荡。

四郎坐在对面,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表面被毒液腐蚀出坑洼的药箱。

寅时末的时候,四郎背着她回了趟老宅。

大柱叔躺在内间炕上,呼吸虽然沉重,但脉象已经平稳了。

四郎在老宅堂屋里,把那张《奇物志》残页折了两折,塞进了药箱的最底层。

为了保住残渣和毒蛙这两样物证,奶连夜套了车,让两名影卫护着他们赶往宁远都督府。

辰时二刻。

天色刚蒙蒙亮。

马车钻进了宁远官道的密林段。

林子里起了薄雾,光线暗得很。

车窗缝隙里透进来的风,带着股湿冷的寒气。

珞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食指肿得发亮,青紫色的淤血一直蔓延到指根,肿得像根胡萝卜。

整根手指麻木着,一点知觉都没有,僵硬地翘在半空。

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

出门太急,灶台上那碗温着的棒子面粥没来得及喝。

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直泛酸水。

“轰隆。”

极沉闷的巨响从头顶侧面砸下来。

连着官道上的地皮都在发抖。

拉车的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车厢猛地向左侧倾斜过去。

木头轴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接着是“咔嚓”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

左边的车轮断了。

珞宝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左边滑。

右手的伤指在车厢板上重重磕了一下。

钻心的疼。

她没敢用右手去撑身体。

左手死死按在怀里。

衣服里头,贴肉放着那个莲花纹瓷瓶,瓶塞塞得很紧。

四郎扔了药箱,整个人扑了过来。

他把后背垫在倾斜的车厢壁上,将珞宝护在怀里。

右边肩膀的药箱背带勒得他皮肉发紧。

“哐当。”

一块人头大小的落石砸在车顶上。

车顶的木板凹下来一大块。

紧接着,左侧的楠木车窗格被一块飞石砸中。

木条四分五裂,尖锐的木刺飞溅进来。

好几根扎在四郎的后背上。

四郎闷哼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

珞宝被四郎压在身下,眼睛盯着那碎掉的窗格。

五两银子。

这套窗格是上个月刚找镇上木匠打的,花了五两银子。

就这么碎了。

车顶上传来极轻的瓦片踩踏声。

不是影卫那种厚底官靴的声音。

紧接着,是三声极短促的利刃出鞘声。

从左右两侧的树冠上压下来。

四郎的手按在破损的窗框上,正要推开剩下的半扇窗户往外看。

“四哥趴下,别看窗外!”

珞宝压低声音,这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四郎的手猛地顿住,迅速收回,把头低了下去。

珞宝闭上眼睛。

心神透支的后遗症还在发作。

太阳穴里像是有两根针在绞着扎。

她强忍着那股子反胃的眩晕感,不顾一切地调动剩下的一点精神力。

将心声逼成一条线,直接往车顶上撞。

【左后方树冠三人,弩箭仰射!】

这声音在影卫的脑子里炸开。

外面静了一瞬。

机括弹射的“嗡”声响起。

影卫的弩箭涂了特制的麻药,破空声闷得像撕裂的厚布。

紧接着是树枝折断的咔嚓声。

重物坠地。

“砰。”

“砰。”

两具躯体接连砸在车外的泥地里。

第三个落地的声音稍远些,伴随着兵刃脱手的当啷声。

外面彻底没动静了。

辰时末的林子里,光线被头顶的树冠挡着,阴冷潮湿。

四郎推开半扇破车门,先探头看了一眼。

确认安全了,这才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把珞宝扶下车。

珞宝踩在泥地里。

鞋底沾了泥,沉甸甸的。

虎头鞋尖上的红线糊上了一层黑泥。

空气里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普通的血腥味。

是一股发腻的腥甜味,味道像烂掉的杏子。

混着落石砸出的烂泥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马车左边彻底塌了,断裂的轮毂深陷在泥沼里。

影卫首领站在三步外,单膝跪了下去。

他手里提着一把连弩,机括还没上膛。

地上躺着三个穿黑衣的人。

没有哀嚎。

他们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嘴角不断溢出浓黑的血沫。

藏在牙槽里的毒药,一旦被擒,咬破即死。

珞宝没去看那三具抽搐的尸体。

她避开右手的伤指,只用左手提起裙摆,走向泥沼边。

其中一个死士的腰间,刚才坠落时甩出了一个东西。

大半截陷在烂泥里。

只露出一道硬邦邦的边缘。

珞宝半蹲下身。

裙摆的边缘拖在泥水里,瞬间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贴在脚踝上。

她没管裙子,左手伸出去,食指和中指并拢,顺着那道边缘往下探。

左手指尖戳进泥浆里。

烂泥冰凉,黏糊糊的,带着股腐叶发酵的臭味。

泥沙塞进指甲缝里,有些刺痛。

她用指甲拨开上面覆盖的一层烂树叶。

指肚碰到了那个突起的边缘。

金属的质感。

不是昨天那个边缘带毛刺的生铁镀铜假货。

这东西的边缘打磨得很平滑。

珞宝用左手两根手指捏住那个边缘。

用力往外一抠。

“吧嗒。”

烂泥被带出一小块。

一枚腰牌被抠了出来。

分量很沉。

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血迹和烂泥。

珞宝用左手大拇指的指腹,在牌面上用力蹭了两下。

泥浆被蹭开,露出暗沉的铁色。

指腹顺着铁面往下滑,感受到了深刻的凹槽。

三道弯曲的纹路。

这是一枚刻有宣王府暗云纹的真品生铁腰牌。

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透着股咬人的寒气。

这是宣王府核心死士营的专属印记。

珞宝蹲在泥沼边,左手攥紧了那块牌子。

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马车左轮断了,在这泥地里根本修不好,回城至少要耽误一个时辰。

楠木窗格碎了,五两银子没了。

这笔账,对方是用人命来填的。

这说明,宣王府已经连表面的遮掩都不要了,直接掀了桌子。

珞宝站起身。

左手把那块沾满泥血的腰牌扔在影卫首领面前的草叶上。

她转身,走回那辆塌了半边的马车旁,靠在没坏的那扇车壁上避风。

影卫首领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

他捡起地上的腰牌,用袖口胡乱擦去上面的大半泥浆。

“卑职失职,三名死士皆已服毒。这腰牌……”

他没敢把话说完。

没留住活口,这是护卫的大忌。

他在试探,试探这位县主会不会因为延误的一个时辰而降罪。

珞宝没理会他话里的探试。

影卫将那枚沾血的腰牌呈到车窗前,珞宝看着上面的云纹,轻轻说了一句:“他终究是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