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李繁花贴着染坊后院的砖墙蹲下。
左手死死抠住地上的泥土。
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润的黑泥。
银灰色的雾气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正贴着地皮往西边倒灌。
申时二刻的斜阳被高墙挡在外面。
阴影浓重地压下来。
墙根底下的青苔泛着一股子阴冷的腥气。
她把那块沾着自己鲜血的靛蓝色染布死死捂在口鼻上。
布料上发酵的酸臭味混着血腥气,直冲脑门。
熏得她眼眶发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半口凉水。
这会儿胃壁绞在一起,饿得发疼。
不能停。
祁恒之在西城铁匠铺。
她扶着墙根,一点点站起来。
左膝深处的撕裂处发出一阵钝痛。
骨头缝里卡着粗糙的沙砾,每动一下都在硬磨。
她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的肌肉绷得死紧。
拖着那条半废的左腿,她顺着木匠街的墙根往前挪。
脚下的碎石路面上撒满了干锯末。
木材的清苦味混在空气里。
她走得很慢。
重心全压在右腿上。
左脚尖虚虚地点着地,避开那些踩上去会发出脆响的干刨花。
砖墙的表面粗糙不平。
李繁花的左手在上面刮擦。
指肚被磨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混在黑泥里。
鞋底磨过锯末,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碎石路面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藏着尖锐的石子。
石子硌在薄底布鞋上。
脚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停顿了一下。
把右脚的重心稍微往外侧偏了偏。
肺里火烧火燎。
昨天在暗渠里吸入的毒烟,这会儿还在气管里作祟。
每一次换气,胸腔深处都带着细小的水泡破裂声。
熬干了水的浓粥在锅底咕嘟作响,声音沉闷。
她抬起头。
那股银灰色的雾气比她走得快。
它们顺着瓦楞往下渗,漫过了木匠街的屋脊。
灰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盖住了青瓦的纹理。
空气里的土腥味越来越重,压过了木屑的清苦。
铁匠铺的后墙出现在视线尽头。
李繁花停在一堆废弃的榆木料后面。
木料上长着几朵灰白的木耳。
她没敢露头,只透过木头间的缝隙往外看。
后门被堵死了。
两个穿灰衣的死士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没有拔刀。
右手全都按在腰间挂着的骨哨上。
骨哨连着细绳,随时能拽起来吹响。
两个死士的灰衣在暗光下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左边那个的领口,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刺青。
刺青的边缘发糊。
他的手指在骨哨上无意识地敲打。
一下。
两下。
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突。
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骨哨是用某种动物的腿骨打磨的。
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黄光。
他们没进门。
李繁花盯着那两人的眼睛。
他们的视线没看门板。
而是看着铁匠铺的瓦楞。
瓦楞上的银灰色孢子正无声地往下落。
他们在等陷阱收网。
只要有人从后门冲出来,或者骨哨一响,半盏茶内整条街的巡逻队就会围过来。
正门走不通,后门被封。
李繁花把视线往上移。
铁匠铺侧墙一丈二高的地方,有一扇阁楼的通风高窗。
窗户半开着。
窗纸早就破了。
窗下靠墙叠着四五个装废旧马蹄铁的木箱。
木箱边缘已经朽烂发黑,透着一股子铁锈味。
她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喉咙干得发疼,碎玻璃碴子在嗓子眼里刮擦。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出门前,灶台上的那块干姜是不是忘了收进柜子里。
这会儿该受潮了。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念头甩出去。
左手掌心里,那枚刻着蚁文的铜纽扣硌着皮肉。
她把它攥得更紧了些。
铜绿的纹路几乎要嵌进肉里。
左袖袋里的骨笛残片沉甸甸的,压着手腕。
她贴着墙根,借着阴影的掩护,摸到木箱底下。
左膝使不上力。
右手掌心高热肿胀。
那圈被血水浸透的布条已经发硬。
她只能抬起右臂,把手肘架在最底下的木箱沿上。
左手死死扒住木板缝隙,一点点往上拖自己的身子。
木箱的盖子早就烂穿了。
里头装着废旧的马蹄铁。
铁锈的味道顺着缝隙飘出来。
李繁花把手肘抵在木板上。
木刺扎进布料,扎进皮肉。
她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疼已经麻木了。
左膝悬空。
全靠右臂的杠杆力道支撑全身的重量。
木箱发出“嘎吱”一声。
在寂静的巷子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
巷口的一个死士偏了一下头。
李繁花屏住呼吸。
整个人贴在木箱上,一动不动。
胸口死死压着朽烂的木板。
木板上的霉斑蹭在她的衣服上。
那死士盯了这边一眼。
没吹哨。
嘴角扯了一下,又把头转了回去。
他听见了,但他没动。
他想看猎物在毒雾里挣扎。
李繁花继续往上爬。
够到高窗下沿时,她没法用右手去抓窗棂。
掌心的伤口只要一碰就会钻心地疼。
她只能把右边小臂横压在窗框上。
左手扣住窗内侧的木条,双腿猛地一蹬。
身子翻过窗台的瞬间。
窗框上一根劈裂的木刺狠狠刮过她的右手背。
皮肉翻开。
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从指甲盖边缘一直划到手腕。
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滴。
她没出声,整个人砸进阁楼里。
左膝重重磕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剧痛从膝盖骨直冲后脑。
她眼前黑了一瞬。
身子蜷缩起来,脊背弓成一个紧绷的弧度。
左手死死捂住嘴。
把喉咙里那阵剧烈的咳嗽硬生生憋了回去。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逼出来。
砸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泥坑。
阁楼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血腥气。
地板上的灰尘有半寸厚。
角落里堆着几把生锈的铁锤,还有一堆散了架的鼓风机。
“别动。”
低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李繁花睁开眼。
祁恒之靠在几捆破草垫旁边。
那捆他原本抱着的干柴被扔在脚边,挡住了半个身子。
他左手反握着一把匕首。
刀刃正贴着右腿的绑腿布条。
布条已经被割断了一半。
那把匕首的刀刃在粗布上划过,发出滞涩的声响。
他切得很慢。
右手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左手反握着刀柄,一点点往下锯。
每锯一下,他左肩的肌肉就会跟着牵扯。
他那条绑着夹板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因为刚才的用力,正往外涌着新鲜的血。
把半边衣服染得通红。
祁恒之的脸色灰败。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出几道口子。
他听见动静,匕首尖瞬间调转。
对准了窗下的黑影。
昏暗的光线里,刀尖泛着冷光。
李繁花放下捂嘴的左手。
看清是她,祁恒之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
左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木板上。
“外面……”
他喘着粗气。
声音虚弱得透风,破洞的风箱在漏气。
李繁花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她左手一把按住他想去捡刀的左臂。
指尖碰到他皮肤的瞬间。
祁恒之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后背死死撞在墙上。
那是刀刃剜肉留下的本能恐惧。
在溪涧边被生生剜去血肉的记忆,让他的身体对任何触碰都产生了强烈的排斥。
李繁花没松手。
她凑到他耳边。
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
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血腥气。
“骨灰。”
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在发抖。
“那雾里,是晓晓的骨灰。它们是活的。”
祁恒之的呼吸停滞了一息。
眼睫毛颤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李繁花的左腰上。
那里原本挂着一个布袋,装着他母亲的玉佩。
现在,布袋瘪了。
他没问玉佩去哪了。
他看着她那只不住发抖的左手。
看着她右手背上新添的血痕。
喉结滚了滚。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跳暗渠。”李繁花指了指后窗下方的阴影。
铁匠铺的后窗外,连着一口枯井。
井底通着西城的地下水道。
雾气已经顺着阁楼的瓦缝渗了进来。
空气里那股酸腐味越来越重。
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的烂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李繁花架起他的左胳膊。
祁恒之咬着牙站起来。
两人挪到后窗边。
“我先下。”祁恒之推开她的手。
他用左手攀住窗台,身子滑出窗外,往下落去。
枯井不深。
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落地的瞬间,祁恒之本能地用左手去抓井壁突出的石头缓冲。
手指抠在青苔底下的石缝里。
指甲几乎要翻转过来。
“嘶——”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井底响起。
李繁花紧跟着跳下来。
她落进井底,脚下是一层湿滑的烂泥。
她摸黑扶住祁恒之。
摸到他左肩时,摸到了一手温热的黏稠。
那道刀伤彻底崩裂了。
血流得比刚才更凶。
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滴。
落在井底的烂泥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没事。”祁恒之声音发着飘,“水渠在东边。”
李繁花摸索着搬开井底几块松动的青砖。
露出一个半尺高的黑洞。
边缘的青砖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圆滑。
水流带着一股经年不见天日的阴沟味。
混杂着腐烂菜叶的气息。
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两人钻进暗渠。
冰冷的污水瞬间没过脚踝,灌进靴筒。
那水凉得扎骨头。
祁恒之的身子猛地打了个寒战。
牙关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失血加上失温,他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了。
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李繁花的身上。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水流在脚下发出哗哗的闷响。
李繁花习惯性地去摸腰间。
昨天落水,她的火折子早就丢了。
她咬咬牙,左手顺着祁恒之的腰带摸索。
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牛皮小筒。
那是他贴身带的防水火折子。
她拔开盖子,吹了吹。
一点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脚下的积水。
李繁花愣住了。
暗渠的污水里,密密麻麻地漂浮着银白色的絮状物。
它们在水里招摇。
不是死物。
这些菌丝在动。
火光下,所有的菌丝末端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地、有节律地抽动伸展。
它们在污水里汲取着养分,疯狂地向着源头汇聚。
头顶上方的枯井口突然传来“扑通”、“扑通”两声闷响。
有人跳下来了。
李繁花一把摁灭了火折子。
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她左手死死拽住祁恒之湿透的衣袖。
拖着他往暗渠深处的一条岔道里钻。
水流在脚下发出哗哗的闷响,盖住了上方杂乱的脚步声。
她摸索着蹚水。
左手不小心碰到了腰间挂着的那个小纸包。
那是最后一服败火药。
六文钱买来的,能退高热的草药。
里头包着三钱大黄,两钱连翘,还有一点碎得快成粉的栀子。
原本是打算今晚酉时给他换药用的。
她的手指按在纸包上。
纸包软塌塌的,一戳就破。
里面的大黄和连翘已经被污水泡成了一团烂泥糊糊。
全毁了。
李繁花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知道,今晚如果找不到干爽的地方,没有药,祁恒之那条崩裂的肩膀绝对熬不过去。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六文钱,能买两斤白面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团烂泥从腰带上扯下来。
随手丢进水里。
她脑子里只有刚才火折子亮起时,看到的那幅画面。
那些银白菌丝,在水里齐刷刷地指着东北方。
它们拉出一条清晰的线。
顺着那条线延伸的方向,正是王都地图上天师府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