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弄里的风更大了。
靛青色的长布条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湿冷的酸气直往鼻腔里钻。
李繁花后背死死贴着粗糙的土墙,慢慢蹲了下去。
左膝盖的结痂处传来清晰的撕裂感。
粗糙的布裤管贴着皮肉摩擦,一阵温热的液体缓缓渗了出来。
她没有去管。
右手的掌心肿胀得发烫。
伤口二次撕裂后,皮肉外翻,连微微弯曲手指都做不到。
她只能把右手虚搭在右腿膝盖上。
手腕上那截充当绷带的衣摆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一种发黑的暗红色。
血水顺着布条的边缘,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左手死死攥着那枚沾血的铜纽扣。
巷口外,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整齐,沉重。
一下一下,踩着她的太阳穴。
老妪的话还在耳边转。
苏晓晓的南疆名字。
她把那枚纽扣翻了过来,凑近眼前。
巷子里的阴影很重。
申时初的斜阳被两旁的高墙切成几块斑驳的光斑,落在地面的脏水洼里。
光线太暗,纽扣内侧的纹路糊着一层厚厚的铜绿和血污,看不真切。
李繁花抬起左手的大拇指。
指甲用力卡进纽扣背面的凹槽里。
干涸的血痂混着绿色的铜锈,很硬,像是一层长在上面的壳。
她用力刮了下去。
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苦涩的碎屑。
她没停。
指尖传来一阵钝痛,指甲盖边缘被硬生生顶开了一丝缝隙。
一丝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抹在发绿的铜面上。
刮掉一层铜绿后,指腹触到了高低不平的刻痕。
如同虫爬般的深浅刻痕。
这是南疆的蚁文。
第一笔很深,几乎要穿透这枚薄薄的铜片。
边缘的铜刺刮过她的指腹,留下一道白印。
第二笔却突然飘了出去,浅得几乎摸不到。
刻字的人当时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手在剧烈地抖。
李繁花盯着那些划痕。
头顶上,靛蓝布帘的穗子被风吹得扫过她后颈的胎记处。
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痒意。
提醒着她,死士的目光曾如何在此处停留。
她把左手虎口凑到嘴边,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齿尖咬破了皮肉,一阵尖锐的刺痛冲进脑子。
肺部深处那种因为吸入毒烟而产生的细小气泡破裂声,连同喉咙里的痒意,被这股痛觉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没有咳出声。
视线死死钉在那八个字上。
第一个字,是“荷”。
第二个字,是“包”。
巷口突然传来三声短促的闷响。
是骨笛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震得窄巷地面的浮土微微跳动。
李繁花停下了刮擦的动作。
巷口的风向变了。
原本是从巷子里往外吹的穿堂风,突然停滞了一下。
紧接着,一层银灰色的雾气贴着墙根,涌了进来。
像活物在找缝隙。
雾气很低,只到脚踝的高度。
它们避开了阳光直射的斑块,专挑阴影处蔓延。
李繁花盯着那层雾气。
右肺底突然泛起一阵熟悉的灼烧感。
昨天在暗渠里吸入毒烟的刺痛,重新苏醒了。
这不是毒气。
这是孢子。
脚前三寸的地方,有一洼染坊流出来的废水。
水面泛着靛蓝色的油光。
银灰色的雾气漫过水洼。
水面上瞬间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紧接着,水洼边缘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气泡。
孢子遇到水,开始分裂了。
李繁花低头,看向手里那枚纽扣。
剩下的六个字,在微弱的反光下拼凑完整。
“荷包不死,我身不灭。”
那个“死”字的最后一笔,刻成了一个两头翘起的弧形。
那是南疆水葬用的独木舟。
她脑子里轰然炸开。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后脑勺。
玉公子随身带着的那个荷包,里面装的是苏晓晓的骨灰。
骨灰。
月影菌的孢子。
她终于把这两样东西连在了一起。
苏晓晓的骨灰,就是这些孢子无限分裂的培养基。
只要那个荷包还在玉公子身上,只要骨灰不灭,这银灰色的雾气就永远不会枯竭。
他把苏晓晓的死,做成了一件永不停止的武器。
雾气已经漫到了鞋底。
李繁花站了起来。
左腿一阵抽痛,膝盖上的血已经流到了小腿肚,把罗袜浸透了一大片。
不能顺着原路退出去。
巷口已经被铁靴死士封死了,竹笠男人就在那里。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那堵高高的土墙。
墙头搭着几根晾布的竹竿,挂满了靛蓝色的长布。
她走近半步,张开嘴,一口咬住面前那块靛蓝布帘的边缘。
左手抓住布料的另一侧,用力一撕。
“嘶啦”一声闷响。
浓烈的染料酸味直冲鼻腔。
她把撕下来的长条布块在左手上绕了两圈,然后紧紧捂住口鼻。
布料很糙,带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
但能挡住那些正在空气里寻找水分的孢子。
她抬起左脚,踩在土墙上一处凸起的半截青砖上。
膝盖弯曲的瞬间,结痂处彻底崩裂。
鲜血顺着腿肚子往下淌,黏糊糊的。
她没看一眼。
右脚蹬住墙根,身子猛地向上蹿去。
左手死死扒住墙头的瓦片。
身体悬空的瞬间,右手本能地向上抓了一把。
掌心直接蹭在了粗糙的瓦砾边缘。
已经感染发烫的皮肉再次被粗暴地撕开。
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小臂窜上肩膀。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把缠在手上的那截衣摆布条浸得透湿。
她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借着左臂的力气,她把上半身翻过了墙头。
身子重重地砸在染坊后院的泥地上。
左肘先着地,撞得半边身子发麻。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捂在嘴上的靛蓝布条已经被右手的血染红了一大块。
肺里的灼烧感越来越重。
刚才在巷子里,还是吸进去了一些。
院子深处传来水桶磕碰的声音。
一个染坊工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脚步声停了一下。
李繁花趴在墙角阴影里,没动。
那工人没有过来查看,反而加快了脚步。
“哐当”一声,通往内院的木门被重重关上,落了锁。
退路断了。
连找口干净水洗洗眼睛的指望都没了。
李繁花慢慢撑起上半身。
就在这时,一墙之隔的巷子里,骨笛声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三声短促的催动音。
而是一声长音,拖着两声极短的尾音。
一长两短。
李繁花靠在墙角,透过墙头瓦片的缝隙往外看。
巷子里的风向再次改变。
原本正顺着墙根往里蔓延的银灰色雾气,突然停住了。
像被磁石吸引般。
所有的雾气开始掉头。
它们汇聚成一股细流,贴着青石板,迅速向着巷口外退去。
不是消散。
是回流。
李繁花左手抠着地上的泥土,指节泛白。
那股银灰色的细流退到巷口后,没有散开,而是径直转向了西边。
西城方向。
申时一刻的斜阳把高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西城废弃铁匠铺。
祁恒之还在那里。
带着那只废掉的右臂,和深可见骨的左肩刀伤。
毫无防备地躺在柴堆后面。
李繁花死死盯着那股远去的银雾。
左手掌心里,那枚刻着蚁文的铜纽扣被她攥得几乎要嵌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