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的灌木丛被左手强行拨开,干瘪的枝条刮过脸颊。
李繁花把右臂死死贴在胸前,全靠左手和双肘交替着在碎石上往前蹭。
出了暗渠塌方口,地面的潮气瞬间裹了上来。
这是一片密林深处的溪涧。夜风极冷,吹在被暗渠污水浸透的衣料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试图用左腿发力,把自己从塌方口的泥泞里彻底拔出来。
左膝深处那道撕裂的伤口瞬间脱力。骨头缝里卡着的沙砾狠狠磨过烂肉。
支撑点一空,她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摔在溪涧边的鹅卵石上。
摔落的瞬间,她本能地弓起背,左手死死护住下腹部。
脸颊贴在冰凉的鹅卵石上。石缝间升起夹杂着腥土味的潮湿水汽。
肺部深处那些被月影菌毒烟灼伤的地方,随着剧烈的喘息翻涌起来。细小气泡破裂的湿鸣声在胸腔里回荡。
干咳冲到嗓子眼。
她一口咬住腰间那块缠着石像底座的靛蓝布帘边缘。
染料的酸臭味混着血腥气灌进鼻腔,硬生生把咳声闷成了一声沉闷的呜咽。
身后的灌木丛发出一阵窸窣的摩擦声。
祁恒之钻了出来。
他右肩的竹片夹板刮在石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顾不得左肩还在往外涌血的深可见骨的刀伤,连滚带爬地扑到李繁花身边。
“繁花。”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头。
他左臂软绵绵地垂着,全靠右手撑在鹅卵石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尖在发抖。
他一把攥住李繁花的左手腕。
指腹按在她的脉搏上。
月光极暗,只能勉强看清她惨白如纸的脸。她的额头滚烫,那是高烧的前兆。
祁恒之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移。
停在她左手手肘上方。
那里有一圈深紫发黑的瘀痕。是她在暗渠里为了保持清醒,自己生生掐出来的。
溪水撞击石块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李繁花在半昏迷中,将那水声误判成了死士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她的左手反客为主,死死抓紧了祁恒之胸前的衣襟。
指甲几乎要透过衣料抠进他的皮肉里。
直到祁恒之那只同样冰冷、却带着一层薄茧的右手,重重覆上她的额头。
“什么时候的事。”
祁恒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要融进溪水声里。
李繁花闭着眼,睫毛颤了颤。
“我是说,你肚子里的事。”
他按在脉搏上的手指没有松开。那杂乱、细弱,却带着另一种隐秘节律的跳动,顺着他的指尖传导过去。
李繁花抓着他衣襟的左手僵住了。
她其实很渴。嗓子里干得冒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灶台角落那个豁了口的青瓷碗里,还剩着半碗凉白开。
她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铁匠铺。”
她睁开眼,看着祁恒之下颌角那道被树枝划破的新伤。
“铁匠铺阁楼上,算日子……大概六周了。”
祁恒之的右臂猛地收紧。
他下意识想把她拉进怀里,可动作做到一半,手背碰到了她蜷缩在胸前的右手。
那只手上的绷带早就被鲜血浸透,又在暗渠里沾了泥污,肿胀得发烫。
他生生止住了动作。
左肩伤口因为刚才的猛烈发力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滴答一声,砸在李繁花耳后的发丝上。
“早知道你在铁匠铺就知道了……”
祁恒之低下头,嘴唇贴着她沾满泥污的发旋。
“我那时候就该背着你出城……这两个月,让你多受了两百刀。”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几乎要把自己嚼碎了咽下去的懊悔。
李繁花听着他的心跳。
他颈动脉处的皮肤烫得惊人,中度发热已经开始吞噬他的体力。
“我没事,还能走。”
她强撑着想用左肘支起上半身。
祁恒之按住她的肩膀。
“无论如何,要保住你和孩子。”
他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后的决绝。
“我不当什么国公之子了。这天下谁爱要谁要。”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们找个没人的村子。我给你种地,你做饭。就这么平淡过活。”
溪水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大了。
李繁花看着他。她感觉到覆在自己额头上的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是肌肉极度透支和高烧交织的生理性战栗。
两个被宣武帝当成耗材、被玉公子当成猎物的人,在这条阴冷刺骨的溪涧边,扯着一个也许根本活不到明天的谎。
“好。”她轻声说。
祁恒之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
李繁花没有动。
“天师府的死士很快就会顺着暗渠追出来。你左肩的血滴在石头上,夜里活动的蜈蚣和蝎子闻着味就会聚过来。这里不能留。”
他用右手反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李繁花咬紧牙关,左手撑着鹅卵石,一点点挪过去。
她避开他深可见骨的左肩,左臂环住他的脖颈。右手依旧蜷缩着,卡在两人的胸膛之间。
祁恒之闷哼了一声。
右肩的竹片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全靠右腿的膝盖顶着地面的石头,硬生生把自己和背上的重量撑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李繁花感觉到下腹部传来一阵明显的坠胀。
不是之前的钝痛。
像一根细绳在子宫壁上慢慢抽紧,停顿了两息,又缓缓松开。
规律性宫缩的前兆。
她把脸埋进祁恒之的颈窝,死死咬住下唇。
祁恒之顺着溪流下游的方向走。
密林里没有路。脚下的腐叶烂泥一踩一个坑。
李繁花用左手拇指的指甲,掐进食指的指腹里。
她在计数。
每走一里路,她就要求停下来。
祁恒之会找一棵粗壮的树干,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让她靠着树干喘息十息。
然后再重新背起她。
走到第三里的时候。
一只通体发黑的毒蝎子顺着祁恒之滴落的血迹爬了过来,离李繁花的脚尖只有半寸。
祁恒之抬起右脚,一脚将那蝎子碾碎在泥里。
“放我下来。”李繁花看着他因为失血而呈现出灰败色的侧脸,“你这样走不到天亮的。”
祁恒之没有回头。
他重新蹲下身。
“你再把这句话说一遍试试。”他的声音在漏风的胸腔里震动,“我现在就下山去把死士全引过来。让他们看看,他们追的是两个半条命的人。”
李繁花闭上嘴,重新趴回他的背上。
第五里。
一段横斜的枯树根藏在烂泥里。
祁恒之的左脚绊了上去。
他本就虚浮的脚步瞬间失去平衡。
为了不把背上的李繁花甩出去,他猛地扭转身体,右膝狠狠砸在地上。
右肘死命撑住满是尖锐石块的地面。
“唔——”
李繁花的身体猛地一颠。
下腹部那根无形的细绳瞬间抽紧。剧烈的坠痛感让她眼前黑了一瞬。
她咬破了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繁花?”祁恒之慌乱地转过头。
“没事。踩空了。”她把那口血水咽下去,声音平稳。
第八里。
祁恒之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他背上的热度几乎要将李繁花烤干。中度发热让他的意识开始边缘化,脚步完全是靠着肌肉记忆在往前拖。
第十里。
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个背风的山坳。
月光穿透云层,洒在山坳深处。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猎人小屋。
茅草顶塌了一半,木门已经朽烂脱落,斜斜地倒在泥地里。
祁恒之停在门外。
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一步。双腿一软,带着李繁花一起滑跪在屋檐下的干地上。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角落里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旁边是一个塌了一半的土灶,灶台上架着一口生了锈的破铁锅。
祁恒之把李繁花抱到干草铺上。
他靠着灶台滑坐下来,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火石。
火石受了潮。
他擦了十几次。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屋里格外刺耳。
每一次摩擦,他左肩的肌肉都会牵扯着痉挛一下。
终于,一点火星蹦了出来,点燃了灶膛里残存的枯叶。
微弱的火光亮起。
照出祁恒之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般的嘴唇,和他左半边已经被黑紫色的血彻底浸透的衣裳。
“我去弄点水。溪水生,不能直接喝。”
他撑着灶台站起来,端起那口破铁锅,摇晃着走出门。
李繁花侧躺在干草上。
她左手下意识地探进袖口。
那张从蛊母大瓮上撕下来的‘月影菌原种封条’还在。只是因为离开了地宫的特殊环境,表面那层黑色的菌皮已经变得干燥,活性大减。
腰间那块石像底座也还在。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火光摇曳。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小屋东侧的墙角。
在腐朽的松木墙板和泥地交界的缝隙里。
长着一丛灰白色的菌类。
李繁花的目光瞬间定住。
那形状,那伞盖的弧度,和地宫里那些用人肉培养出来的月影菌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颜色。
地宫里的是散发着荧光的银灰色。而眼前这丛,是黯淡的灰白。且菌伞的边缘,带着一圈细密的锯齿状裂口。
职业厨师的本能让她瞬间清醒。
这是变种。或者是月影菌在自然界里被稀释后的原始形态。
她试图用左肘撑起身体,凑近去仔细看。
腹部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根细绳彻底绷紧了。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跌回干草铺上。
左手的手指在跌落时擦过墙缝,指尖碰到了那丛灰色菌类的根部。
触感像极了坚韧的麻绳。和地宫里那种一碰就渗出汁液的粘稠菌丝完全不同。
门外传来脚步声。
祁恒之端着半锅烧开的温水,快步走了进来。
他另一只手里,还兜着几个在溪边摘的野果。
看到李繁花痛苦地蜷缩在草铺上,他脸色大变,手里的铁锅猛地搁在灶台上。
野果从他怀里滚落,骨碌碌地散了一地。
他扑到干草铺边,右手一把紧紧握住李繁花的左手。
“繁花!哪里疼?”
李繁花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她看着祁恒之焦急的眼睛。
然后。
她从他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几根手指上。
闻到了一股极淡、却极度刺鼻的。
酒糟酸腐味。
和地宫里那张月影菌封条上的气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