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的地砖又湿又滑。
这上面积着厚厚一层发酵后的酒糟残渣。
滑入甬道前丢在暗渠入口处的那捆干柴,这会儿大概已经被死士踩碎了。
李繁花左手撑在地面上。
掌心触及之处,全是黏糊糊的冷腻感。
她借着下滑的冲力,尽量让身体贴着粗糙的石壁。
左膝重重磕在甬道转角的凸起上。
一阵撕裂的钝痛顺着小腿骨窜了上来。
深处的烂肉被骨头缝里的沙砾狠狠磨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
没出声。
怀里那个石像底座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她只能单手把它往上推了推。
费力地塞进腰间那层靛蓝布帘的褶皱里,用布带死死缠住。
祁恒之跟着从上面滑了下来。
他跌在砖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没能立刻爬起。
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再次崩裂。
血水洇透了衣袍,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
他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绑在上面的竹片夹板已经松动,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李繁花挪过去。
左手架住他完好的右侧腰际。
地宫第三层的空气极其浑浊。
比上面两层都要压抑得多。
浓烈的酒糟味里,混着一股极其古怪的甜腥气。
那味道钻进鼻腔,李繁花肺里的灼烧感又翻腾起来。
那是昨天在暗渠里吸入月影菌毒烟留下的化学性烧伤。
她喉咙里发出一串极低的气泡破裂声。
那是肺泡在渗液。
她硬生生把咳嗽咽了下去。
胸腔因为憋气而剧烈起伏。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退到甬道出口的一片阴影里。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灰。
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但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白灰之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数百只半人高的酒坛。
每只酒坛的封口都用不同颜色的布蒙着。
外面用麻绳扎紧,贴着各色的封条。
这里没有点火把。
也没有烛光。
唯一的微光,来自正中央那个三人合抱的大瓮。
瓮身比周围的酒坛大出三倍不止。
表面爬满了银灰色的菌丝。
那些菌丝在绝对的黑暗中微微发亮。
一鼓一缩。
频率和李繁花此刻的心跳完全一致。
她觉得肚子里那股隐痛变了。
之前在井底受寒时,只是一阵阵收紧的刺痛。
现在,在这股腐肉甜腥气的熏烤下,变成了持续的钝痛。
像有个秤砣坠在下腹部。
这气味对孕妇有特异性的刺激。
她左手下意识捂住小腹。
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祁恒之靠在她背上。
他身上的温度低得吓人。
对这种湿冷、充满泥土气息的地下空间,他的身体有着本能的抗拒。
那是被生剜血肉留下的烙印。
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但他仅剩能动的左手,却固执地贴在李繁花的后腰上。
掌心传来一点微弱的温热。
他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极限。
李繁花没回头。
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坛子中间穿梭。
红布、蓝布、白布。
坛子的排列看似杂乱无章。
但中央大瓮的东西两侧,各放着一只黑布封口的酒坛。
上面贴着黄色的桑皮纸封条。
职业厨师的本能,让她在面对几百种发酵物时,瞬间锁定了目标。
那两只黑布坛子里,装的才是对照组的原种。
一阵沉重的铁靴声从东边的黑暗中传来。
祁恒之的声音气若游丝。
“巡夜的。”
李繁花架着他,想往旁边的坛子缝隙里躲。
刚迈出一步。
左膝忽然一软。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右边倒去。
右肩重重撞在边缘一只白布酒坛上。
酒坛晃了晃。
粗糙的底座在白灰地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繁花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扶。
指尖碰到的,却不是陶土的冰凉。
而是一层湿滑、腻烦的薄膜。
像摸到了一层长了毛的死皮。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手腕一抖。
酒坛彻底失去平衡,闷声倒在白灰地上。
“那边有动静!”
一道昏黄的风灯光柱瞬间扫了过来。
祁恒之左手猛地攥住李繁花的胳膊。
拼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拽。
两人跌进两只红布酒坛之间。
缝隙极窄。
只能勉强容下一个人侧身站立。
祁恒之用后背顶住冰冷的坛壁。
把李繁花死死护在怀里。
他左肩崩裂的伤口直接撞在坚硬的坛沿上。
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牙关咬得死紧。
连呼吸都停滞了。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衣袖,一滴一滴砸在李繁花的肩头。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倒地的白布酒坛前。
风灯的光芒从缝隙外漏进来。
照亮了李繁花左手背上残留的一点荧光菌液。
她迅速把左手缩进怀里。
用沾满泥污和鲜血的布帘盖住。
嘴唇干得起皮。
舌尖舔过嘴角,尝到一丝咸腥的铁锈味。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出门前,灶台上那碗没喝完的凉水,不知道有没有落灰。
一个死士用戈柄戳了戳坛子底。
“又是老坛子没放稳。”
另一个死士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地里的老鼠越来越肥了。”
“少废话,天师说了,夜宴之后咱们就撤。”
“要是今晚漏进一只苍蝇,坏了蛊母苏醒的时辰,咱们都得进坛子当肥料。”
李繁花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肥料。
她强忍着右手掌心伤口的高热胀痛。
指甲缝里全是之前抠挖砖石留下的黑泥。
这几百只坛子里泡的,根本不是酒。
全是用人肉做底料的菌类培养基。
职业厨师对食材的敬畏,在这一刻被彻底踩碎。
她切过无数的肉,剔过无数的骨。
知道一块肉要怎么发酵才能出鲜味。
但现在,她和祁恒之,在这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两块还没断生的肉料。
这种认知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报复性的亢奋。
死士手里的风灯晃了晃。
光柱扫过红布酒坛的缝隙。
祁恒之的身子绷得极紧。
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压抑着粗重的喘息。
李繁花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种濒临极限的震颤。
两名死士提着风灯,绕着中央的大瓮走了一圈。
李繁花透过两只红布酒坛的夹缝,死死盯着那只大瓮。
大瓮的边缘被密密麻麻的菌丝封得死死的。
只有正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桑皮纸封条。
封条上写着六个黑色的蚁文。
月影菌原种。
字迹的走向和她袖袋里那枚铜扣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封条的左下角,还粘着一片焦黑卷曲的菌皮。
在风灯的微光下,透着诡异的银芒。
那个用戈柄戳坛子的死士压低了声音。
“你说,这蛊母嘴里含着的药方,到底管不管用?”
另一个死士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畏惧。
“药方就在蛊母嘴里,可谁敢去抠?”
“那上头的封蜡,除了天师,谁碰谁死。”
“嘘!圣女当年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李繁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根本不是救人。
这是一个针对所有人的恶毒陷阱。
苏晓晓留下的解药,包裹着致命的封蜡。
除了玉公子,谁也拿不到。
空气里的孢子浓度越来越高。
李繁花的眼球被刺激得酸痛无比。
生理性的泪水涌了出来。
她不敢抬手去擦。
怕弄出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
祁恒之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他用左手极其缓慢地摸索着。
撕下自己里衣的一角。
递到她嘴边,示意她捂住口鼻。
李繁花张开嘴,咬住那块粗糙的布料。
布料上带着他身上的冷汗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她盯着那张桑皮纸封条。
那是大瓮表面唯一没有被菌丝完全封死的地方。
只要拿到那张带有原种菌皮的封条。
她就能知道这东西的培养条件。
可是死士就在五步之外。
只要她踏出这道缝隙,风灯的光立刻就会把她照得无所遁形。
右手的伤口在发烫。
烂肉翻卷的地方,那种黏糊糊的胀痛感越来越清晰。
她知道自己这只手已经废了。
根本做不了任何精细的抓握动作。
死士的脚步声开始往西边绕。
祁恒之突然动了。
他没有看李繁花。
只是用左手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然后,他抬起右腿。
狠狠踹在旁边那只红布酒坛的肚子上。
巨大的碎裂声在地宫里炸开。
“哐啷!”
浑浊的培养液流了一地,酸腐味冲天而起。
两名死士猛地转头。
“什么人?!”
提着长刀朝东边扑了过去。
祁恒之拖着那条废掉的右臂。
跌跌撞撞地从坛子后面闪了出去。
他走得很不稳。
像一具被丝线拉扯的尸体。
他在白灰地上踩出一串凌乱的脚印。
左肩滴落的血迹在地上拖出一条刺眼的红线。
那是他用最后两成体力,给她换来的三息时间。
李繁花没有犹豫。
她从缝隙另一侧窜了出去。
直扑中央大瓮。
左膝的剧痛让她几乎跪倒。
她咬碎了牙,左手撑住瓮壁。
右手猛地探向那张桑皮纸封条。
桑皮纸的纹理在她指尖放大。
那种纸张特有的糙砺感,此刻变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右手的虎口和掌心早就烂了,完全无法弯曲。
之前的铜绿和污垢混在血肉里。
高热的胀痛让整条右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只能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
死死捏住封条的一角。
钻心的剧痛瞬间从掌心炸开,直冲天灵盖。
她眼前黑了一瞬。
桑皮纸的边缘锋利得割手。
在她食指的指节上狠狠划开一道新口子。
鲜血涌了出来。
沾在黑色的菌皮上。
整张封条连带那片菌皮被她硬生生扯了下来。
“嘶啦——”
大瓮表面的菌丝因为接触到空气,开始疯狂地躁动起来。
菌皮接触到她手上的血,竟然微微发热。
她迅速把封条翻面。
塞进左边袖口的深处。
东边传来死士的怒喝。
“在这里!别让他跑了!”
李繁花转过身。
朝南侧那扇隐蔽的暗门冲去。
祁恒之已经退到了门边。
他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
眼睛半开半合。
意识已经处于模糊的边缘。
李繁花扑过去。
左手死死掐住他左手腕的外关穴。
指甲抠进肉里。
祁恒之闷哼了一声。
涣散的眼神恢复了一点清明。
两人合力撞在湿朽的榆木门板上。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他们滚了进去。
身下是干涸糙砺的砖石。
这是一条废弃的暗渠。
李繁花反手将门板拉上。
就在门缝彻底合拢的瞬间。
门外传来了一声极脆的酒坛碎裂声。
“啪啦。”
李繁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声音不是从东边祁恒之引开死士的方向传来的。
而是来自他们刚刚逃离的西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