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齐拿着这三枚红签,走到项羽面前,随手递了过去。

项羽猛地抬起头。

那双标志性的重瞳布满狰狞的红血丝。

充斥着不甘、怒火,以及体力透支后的麻木。

他没接。

“拿着。”苏齐语调极度平稳,“三个十倍积分。加上方才的额外悬赏。”

苏齐指了指后方那些正咽着口水的江东子弟。

“手里这点筹码,能让你身后这五十个兄弟,每人多分到一斤上好的卤牛肉。”

项羽垂在身侧的指尖剧烈一颤。

那是一斤肉。

也是五十个同袍在戈壁绝地里活下去的命。

他终于抬起了那双布满老茧与血污的大手。

张开五指。

从苏齐干净的指缝间,生生抠走了那三枚轻飘飘的竹筹。

他用力攥紧手心。

坚硬的竹节硌在掌心的伤口上,生疼。

这三枚木头片子,压在手里,远比他脖子上戴过的百斤玄铁重枷更让人喘不过气。

苏齐抬起手,随意拍了拍项羽满是血汗的肩膀。

“项羽,懂规矩了吗。”

“武力再强,能拔千斤又如何。”

“不按大秦的规矩干活,这荒漠里没人会给你一口饭吃。”

苏齐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远处的四轮马车。

“赵校尉,分肉。放酒!”

戈壁滩上爆发出极其粗犷的欢呼。

没有人在乎国仇家恨,没有人在乎旧楚的颜面。

所有的狂欢,只为那一锅冒着肥油热气的羊汤。

项羽死死攥着那三枚竹筹,看着那些曾经骄傲的部曲疯了一般冲向饭锅。

这一刻。

楚国轰然倒塌的声音,清晰地震荡在他的脑海里。

烈日当头。

戈壁滩上的碎石被烤得发白。

大漠里的风卷不起丝毫凉意,只剩让人窒息的干热。

连绵数十里的灰黑色人流拖拽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向前蠕动。

脚底的血泡被粗糙的地面磨破,结成黑褐色的血痂,再被重新磨烂。

项羽走在最前方。

他依然把那根最粗的牵引绳套在自己破烂不堪的肩膀上。

每发力走出一步,结痂的皮肉就会被重新撕裂。

他不喊疼。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用那双重瞳,死死盯着最前方那辆永远平稳向前的马车。

那是制定这恶毒规矩的源头。

“少主。”

身侧的江东子弟摸出一个干瘪的皮质水囊,递了过来。

这人嘴唇已经彻底裂开,干涸的血丝糊在下巴上。

项羽没回头。

粗砺的嗓音直接压住风沙:“后面老六的腿折了。给他润嗓子。”

“少主,水真没了。”

江东子弟咬紧后槽牙,眼中泛起血光。

“秦人真绝情,这是要把我们当牲口生生耗死在路上。”

“不如夜里拼了。”

“徒手抢把刀,砍死几个秦狗垫背!”

项羽拉车的步伐骤然一顿。

麻绳在肩上勒出深深的凹痕。

他转过头,重瞳扫过这名部曲的脸。

“用头去撞秦军上满弦的钢弩?”

“苏齐用几口吃食就把这十五万人分成了两拨。你还没动手,为了积分,旁边的人就会先把你绑了领赏。”

项羽收回视线,再次发力拖动那辆千斤重的辎重车。

“活着。去西域。”

大漠尽头,突然传来极其沉闷的地壳震颤。

地表的碎石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

原本懒散外放的秦军锐士瞬间警觉,校尉厉声嘶吼,令旗疯狂挥舞。

两翼的骑兵迅速收缩,步卒端起重弩,明晃晃的精钢戈矛直指前方。

地平线上。

昏黄的沙土直冲云霄,遮天蔽日地推压过来。

闷响层层推进,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暴。

那是成千上万铁蹄叩击大地的回音。

囚徒队伍轰然大乱。

前排的流民惊恐地往后拥挤,踩踏瞬间发生。

无数人面露绝望。

又或是病态的狂喜。

死在匈奴蛮子的刀下,总好过被秦人一点点熬干骨髓。

项羽直接扯掉肩上的麻绳。

古铜色的脊背在烈日下挺直。

骨节摩擦发出极其粗暴的脆响。

周围几十名江东子弟默契地聚拢过来,捡起地上的木棍石块,准备迎接最后的绞杀。

双方剑拔弩张。

万骑冲阵的压迫感足以让常人胆寒。

最前方的四轮马车门帘被一把掀开。

苏齐踏着马凳走下。

他连正眼都没往那铺天盖地的沙暴深处瞧。

只是抬起手,将身上那件名贵的狐裘领口拢紧,拍掉上面的浮灰。

“慌什么。”

苏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底气。

“自己人。”

全副武装的校尉猛地一怔。

骑兵洪流已至两百步开外。

清一色的玄黑重甲,战马雄壮异常。

冲天的杀气几乎要凝为实质。

就在秦军弩兵即将扣下悬刀的瞬间。

“吁——!”

一声凄厉苍茫的牛角长号撕裂大漠狂风。

极其恐怖的军事素养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从极速冲锋到勒马骤停,没有半点犹豫迟缓。

上万匹战马齐刷刷人立而起。

沉重的铁蹄重重砸碎戈壁石面,硬生生刨出上万个深坑。

战甲碰撞的金属声汇成一道刺耳的狂飙。

烟尘随风吹散。

一员身披玄铁重甲的骁将越马而出。

身形魁梧,面部一道狭长的刀疤更显粗犷狰狞。

他翻身下马,单手扣住腰间阔剑。

“奉陛下诏令,统朔方军三万铁骑,特来接应苏侯!”

上万黑甲骑士同时拔出长剑,举过头顶。

“恭迎苏侯!”

声浪直冲云霄,直接碾碎了大漠呼啸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