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号。早上七点。
林程远医馆门口,张红旗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块木牌。
白底黑字,毛笔写的。
“内部装修,闭门谢客。”
林程远站在门里面,看着张红旗把牌子挂上去。
“红旗,这是干什么?”
“关门。”
“关多久?”
“我让开再开。”
林程远没说话,看了女儿一眼。林彩英站在柜台后面,正把药柜一个抽屉关上。
“爸,听红旗的。”
林程远点了点头,回屋换了便服。
三个徒弟把前堂的桌椅收了,帘子放下来,大门从里面上了两道锁。
电话线拔了。
门口挂号处的窗口用木板封死。
整个医馆安静下来。
张红旗走之前跟林程远说了一句:“这几天别出门,别见记者,别接任何人的电话。有事让彩英转达。”
林程远问:“那些老患者怎么办?”
“暂时顾不上。”
张红旗说完就走了。
门外那条街上,对面大洋韩医馆的白色大理石墙面在太阳底下晃眼。
消息传得快。
当天中午,就有记者来了。
站在林家医馆门口拍照。牌子上那几个字被拍了无数遍。
到了下午,对面动静来了。
朴真宇在大洋韩医馆门口搭了个临时台子。红地毯铺了二十米长。话筒架了六个。记者到了三十多个。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站在台子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背后的大屏幕上打着一行字:“中医针灸,一段被误解的历史”。
朴真宇开口了。
“大家都看到了,对面的林家医馆,今天正式关门了。”
他笑了一下。
“这不是一家医馆的倒闭。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中国的所谓中医针灸,在面对真正的韩医正统时,选择了退缩。”
“他们不敢应战,不敢面对真相,只能关起门来逃避。”
台下快门声响个不停。
朴真宇打开文件夹,抽出一沓纸,举起来面向镜头。
“这是我们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交的非遗申报材料副本。”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针灸将正式被认定为韩国非物质文化遗产。”
“届时,所有使用针灸名义行医的中国机构,都将面临知识产权问题。”
他把文件夹合上。
“历史会记住今天。”
当天晚上。
韩国KBS驻京记者站发了一篇长稿。标题翻译成中文是:“中国中医在韩医面前全面溃败,京城百年老店关门认输。”
稿子被国内几个论坛转载了。天涯、猫扑、西祠胡同,到处都是。
评论区吵翻了天。
骂韩国人的有,骂林家的也有,还有一批号称“理性分析”的长帖,措辞工整得像模板批量生产的。
九月十八号。
京城晚报第三版。
一篇人物专访。
采访对象:钱老板。钱德明。
标题:“从业三十年的老药商,为何不再和中医合作?”
钱老板在采访里说了什么呢。
“中医这个行业,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年走下坡路了。”
“药材质量把控不严格,方子开出来效果越来越差。”
“我做了三十年买卖,良心话。韩医那边对药材的标准化程度远超国内。”
“未来的方向在韩医。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
报纸上配了钱老板的照片。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笑容满面。
三个月前他还穿着油渍麻花的夹克蹲在药材仓库里挑货。
赵铁柱把这份报纸拍在张红旗桌上。
“这姓钱的,真他妈不是东西。”
张红旗扫了一眼报纸,没吱声。
翻到下一页,看了看别的新闻,把报纸放一边了。
赵铁柱问:“不管他?”
“管什么。让他说。说得越多越好。”
赵铁柱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下午两点。电话响了。
李建国。
“红旗,网上那些东西你看了没有?”
“看了。”
“部里有人提了,要不要让网信那边清理一下。论坛上那些帖子,有组织的,一看就是。”
张红旗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
“李处,别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确定?现在舆论一边倒,再不管,民间情绪会失控的。”
“不会。让它发酵。火候不到。”
李建国又沉默了几秒。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另外,你上次说要的东西,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非遗申报规则和流程文件,我让人翻了一份完整版,中文的,明天给你送过去。”
“好。谢了。”
“还有一件事。”
“说。”
“大洋那边动作很快。他们的申报材料已经进入初审环节了,教科文组织那边有人在推。你那个反制材料,得抓紧。”
张红旗把茶杯放下。
“知道了。周三的会照常。”
“照常。”
挂了。
九月十九号。
京城。长安街。国际饭店。
朴真宇包了整个宴会厅。
请帖是三天前发出去的。烫金封面,中韩双语印刷。
“韩医申遗预祝晚宴”。
到场的人不少。韩国驻华使馆的几个参赞,大洋财团在华的合作伙伴,几个被收购的中医馆原老板,现在都是大洋的雇员了,还有十几家媒体记者。
朴真宇站在主桌前面,举着香槟杯。
“今天不是庆功,是预祝。”
“三个月之后,这杯酒才是庆功酒。”
“但结果已经不会改变了。”
他环顾一圈,笑容满面。
“中国人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大势所趋?”
底下有人笑了。
“大势所趋。韩医的时代到了。”
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宴会持续到晚上十点。
朴真宇喝了不少,但走路还算稳当。他走出国际饭店大门的时候,秋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台阶上,往南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隔了几条街,是林程远医馆所在的那条胡同。
大门紧锁,灯全灭了。
朴真宇笑了一下,上了车。
同一时间。
煤市街四合院。书房。
灯亮着。
张红旗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李建国送来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遗申报流程文件,厚厚一本。
林彩英整理的古籍对照表,逐行逐句标注了出处和版本信息。
还有一张手写的时间表,上面列了十二个节点,从九月到十二月。
他拿起笔,在时间表上第三个节点旁边画了个圈。
放下笔,把三样东西叠好,锁进抽屉。
关灯。
院子里大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风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