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号。
打开电脑,满屏弹窗。
新浪、搜狐、网易,三大门户网站的首页,全被同一条广告占了。
视频弹窗,自动播放,关都关不掉。
画面是一部纪录片,制作精良,韩文旁白配中文字幕。
标题六个大字:“针灸的真正起源”。
片子里,三个穿白袍的韩国人坐在镜头前面,背后是仿古的木质药柜。
字幕打着“韩医圣手”。
第一个人开口,五十多岁,白胡子,正襟危坐。
“中国的针灸体系,从根本上来说,是对古朝鲜医术的粗糙模仿。”
第二个人接话。
“他们的经络理论缺乏科学依据,穴位定位存在严重偏差,临床效果远不如韩医针法。”
第三个人总结。
“真正的针灸正统在韩国。中国只是继承了一个残缺的副本。”
片子播了十五分钟,循环播放。
一天之内,点击量过了三千万。
评论区炸了。骂的多,但也有人跟着带节奏。
有水军,一看就是花了钱的。
同一天。
林程远医馆门口。
一辆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车门打开,四个人搬出来两只大音箱。
工业级扩音设备,功率大得离谱。
架好了,通上电,一个穿韩服的女人站在话筒前面,手里拿着稿子,开始念。
念的是韩文,旁边立着一块展板,上面印着中文翻译。
内容是“韩医发展史”。
从“公元前三世纪古朝鲜医典”开始,一路念到现代。
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林程远的诊室里,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号脉。
手指搭在寸关尺上,耳朵里全是外面那个韩文广播。
脉象受干扰,他收了手,等了一会儿。
没停。
从早上九点,念到中午十二点。
吃饭休息一小时。
下午一点接着念。
一连三天。
第三天上午。
后院。
林程远收的三个年轻徒弟,最大的二十四,最小的二十一。
三个人蹲在院子里,脸憋得通红。
外面那个喇叭又开始了。
“韩医正统,源远流长。中医针灸,模仿韩医,技法粗糙,不成体系。”
二十一岁那个叫小陈的,噌地站起来了。
“师父,我受不了了。”
他从墙角抄起扫把。
另外两个也站起来了,一人一根。
“出去跟他们说清楚。”
“说不清就打。”
三个人往前门走。
张红旗从堂屋里出来了。
他今天在这儿,本来是陪林彩英给林程远送药材样品的。
“站住。”
三个年轻人停了。
张红旗走过来,把小陈手里的扫把拿过去,靠在墙上。
“回后院待着,谁都不许出去。”
小陈急了:“师叔,他们骂咱们呢。”
“骂就骂。”
张红旗看着三个人。
“你们出去能怎么着?打一架?明天报纸上写什么你们想过没有?”
“'中医馆暴力殴打韩方工作人员',配上你们举扫把的照片,传遍全网。”
“他们就等着你出去。”
三个年轻人站在那儿,拳头攥着,没动。
张红旗转头看了一眼前门的方向,外面的喇叭还在响。
“忍着。”
说完,他进了堂屋,把门关上了。
九月十五号。
上午十点。
一封信送到了林程远医馆。
不是普通信。大红封皮,烫金字,中韩双语。
林彩英拆开看了。
“医术挑战书”。
落款:大洋医疗财团中国区,朴真宇。
内容很简单。
大洋韩医馆正式向林程远中医馆发起公开医术比试挑战。
比试内容:针灸。
比试地点:由双方协商。
比试时间:十月一日。
全程媒体直播。
翻到第二页。
附带条款。
“若林家战败,需自行摘除医馆百年牌匾,并在媒体面前公开承认:针灸源自韩医,中医针灸为韩医分支。”
林彩英把信放下了。
手指摁在桌面上,指尖发白。
她没说话,把信拿到后面给林程远看。
林程远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把眼镜摘了,放在桌上。
“胡闹。”
他起身要把信撕了。
林彩英拦住了。
“爸,别撕。留着。”
下午。
张红旗来了。
林彩英把挑战书递给他。
张红旗看完,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门口站着三个记者。
不知道谁通知的,反正人来了。
长枪短炮对着医馆大门。
张红旗出去的时候,快门声响成一片。
有人喊:“张先生,林家是否接受挑战?”
张红旗没接话,上车走了。
挑战书拿走了。
当天晚上。
京城晚报头版。
照片是张红旗拿着那封红色信封走出医馆大门的画面。
标题:中医式微,林家名医不敢应战?
配文写得阴阳怪气。
“面对韩方正式挑战,林家医馆方面未做任何回应。知情人士透露,林家目前药材断供、患者流失,或已无力应战。”
网上转载铺天盖地。
评论分两拨。一拨骂韩国人不要脸,一拨骂林家人没骨气。
骂林家的那些评论,措辞整齐划一,一看就是同一批水军。
九月十六号。
国际新闻。
央视四套,晚间播报。
“韩国大洋医疗财团今日正式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交申请,拟将针灸列为韩国非物质文化遗产。”
“申请材料中引用了一份据称成书于公元前三世纪的古代医学文献,作为针灸起源于朝鲜半岛的核心证据。”
“该消息已在国际学术界引发广泛争议。”
画面上出现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的外景。
然后是朴真宇的采访画面,西装革履站在镜头前,笑容得体。
“我们只是在还原历史真相。针灸属于全人类,但它的根在韩国。”
煤市街四合院。
电视关了。
张红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朴真宇的挑战书。
林彩英整理的那份古籍对照材料。
李建国三天前送来的大洋财团在华商业活动审批文件。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一起,看了很久。
林彩英推门进来。
“红旗,文化部那边周三的会,你还去吗?”
“去。”
张红旗把挑战书拿起来,翻了一下,放回去。
“这个挑战,接。”
林彩英站在门口,没动。
“什么时候?”
“等我从文化部回来再说。”
他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里,锁上了。
院子外面,秋风凉了。
大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黄的,干的,踩上去嘎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