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排坐着早上那个灰衣丹修。
他换了件干净衣裳,手背上的燎伤抹了药膏,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竹简,刻刀捏在手里,比苏玲珑还像个史官。
苏玲珑本人蹲在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他的竹简,扯了扯嘴角。
“道友,你怕不是来抢我饭碗的吧!”
“那不至于,我只是个丹修。”
“你知道就好!”
苏玲珑撇了撇嘴,也把自己的刻刀也掏了出来。
洛柒柒坐在药案一角的铜盘里,看着这阵仗,心里有点发毛。
本来只是想随便炼一炉,大家看个热闹,看完就散。
怎么一个个跟来上课似的?
苏九卿站在两列丹炉中间,简单说了下分工。
今天炼的是养元丹,外门弟子都拿它当糖豆吃的小丹药。
药材也是洛柒柒让人从长生殿库房里现买的,一株一株都是普通货色,放在洛家仓库里,垫桌脚都费劲的那种。
“洗药两人,切药两人,萃液三人,分液一人,扇风一人,入炉一人。”
苏九卿点一个名,就有一个丹房弟子站到对应的炉前。
点到扇风时,朱温早已搬着小炉坐好了,手里的蒲扇扇得呼呼作响。
“师妹放心,扇风我最拿手!”
苏九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开炉。
头一刻钟还算顺利。
洗药的洗药,切药的切药,底下的丹修看得聚精会神,刻刀声此起彼伏。
有人小声嘀咕:“就这?看着也不难啊。”
话还没说完,事情就出在了扇风那儿。
朱温见底下那么多人盯着,扇得格外卖力。
炉火一蹿三尺高。
负责分液的弟子正要把药液递过去,热浪扑面而来,手一抖,半碗药液洒在了地上。
“朱温!”
李长老在一旁吼了一声。
朱温吓得蒲扇一停,炉火又猛地往下一塌。
入炉的弟子端着药碗,一时不知该倒还是不该倒,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底下一片哗然。
刚才说“看着也不难”的那位,默默闭上了嘴。
洛柒柒捂住了眼睛。
完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人了!
她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却见苏九卿已经走到了那口炉子前。
苏九卿没有骂人,只是伸手按在炉壁上,炉火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这一炉废了。”
她说得很平静。
“重来。”
洛柒柒立刻朝陆知行派来的执事招手。
“再来一份药材!不,来三份!”
那执事看着地上那摊药液,心疼得直抽气。
洛柒柒却已经把灵石塞过去了。
“快去快去,别耽误我二师姐干活。”
药材很快送来。
苏九卿把人重新排了一遍,扇风换了个手稳的弟子。
朱温被调到了中间,站在分液和入炉之间。
“你负责传药。”
朱温一听,脸都垮了。
传药?
就是端着碗从这边走到那边?
这算什么活?连个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师妹,我还是扇风吧,扇风好歹……”
“你扇风扇不明白,换个流程吧。”
朱温憋屈地接过药碗。
第二炉开了。
这回朱温站在中间,不敢乱动,眼睛死死盯着苏九卿的手势。
苏九卿抬手,他走。
苏九卿压手,他停。
几次下来,他忽然有点发慌。
前面萃液的等着他把碗接走,后面入炉的等着他把碗送到。
他慢一步,前面的药液就凉了。
他快一步,后面炉火还没到时候。
从头到尾,最不能走神的,偏偏就是他这个“端碗的”。
朱温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底下的灰衣丹修刻刀停在半空,喃喃道:
“原来难的不是哪一步,是每一步之间的衔接……”
苏玲珑在旁边认真地记了一笔。
“隐仙宗朱温,传药三次,未洒。”
朱温听见了,脚下差点一个踉跄。
这个也要记?
第二炉成了。
炉盖掀开,二十几颗养元丹滚进玉盘里,圆滚滚的,没有雷环,没有异香,就是最普通的合格养元丹,流水线生产就是中规中矩,没有一点惊喜。
底下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洛柒柒愣了愣。
就……养元丹?
外门弟子当糖豆吃的那种?
她还在发愣,底下的人已经围了上来。
“苏道友,这一炉丹能卖给我么?我想拿回去给宗里的弟子看看,照着这个成色练。”
“我也要一颗!”
“我出十块灵石一颗!”
洛柒柒被吵得脑仁疼,随手一挥。
“要就拿去,本来就不值……”
“一人一颗,十块灵石。”
苏九卿打断了她。
洛柒柒张着嘴,扭头看她。
苏九卿面不改色。
“药材是小师妹花钱买的,炉子也是。丹房的师弟们炼了一下午,不能白炼。”
那几个丹修一听,反倒更放心了,纷纷掏钱。
二十几颗养元丹,没一会儿就卖空了。
这还没完。
那个灰衣丹修挤到最前面,递上一只钱袋。
“苏道友,我们宗想请丹房的师弟去住上几日,帮我们把人排一排。这是订金,学费另算。”
“我们也要!”
“我们宗不要人去,你们能不能供一批萃好的药液?按月结!”
苏九卿没有一口答应,挨个问清楚要什么、要多少、什么时候要,又回头跟李长老商量了几句,才收下了其中三份订金,另外几份说回宗再议。
李长老站在她身后,看她一笔一笔记下来,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哈哈哈,当年说我教不出来好徒弟,这不就是开宗立派了吗?!”
混元老祖路过,瞥了他一眼。
“笑什么,是你徒弟在开宗立派,又不是你。”
李长老收敛了笑容,没收住,又咧开了。
人群散去时,天已经擦黑。
洛柒柒坐在铜盘里,看着苏九卿递过来的一只钱袋,半天没伸手。
“这是什么?”
“卖丹的钱,扣了师弟们的辛苦钱,剩下的归你。”
苏九卿顿了顿。
“场地和炉子,陆首辅那边退了一半,说是没用完。”
洛柒柒接过钱袋,掂了掂。
不对啊。
她明明是花钱买清静的。
清静没买到,钱袋子倒是比出门时还沉了。
“二师姐,”她抬起头,“我出钱炼丹,怎么还赚了啊?”
苏九卿想了想,认真道:“总不能让你赔本吧。”
洛柒柒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叶澜桑正帮着收拾器具。
她把冷萃用过的几只瓷碗一只只摞好,伸手去袖中摸帕子时,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忽然一顿。
袖子深处,那截她一直没舍得扔的招魂幡,正透出一股寒气。
那寒气和冷萃时的凉意不一样。
这个寒意,是透骨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