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拓真把饭盆放回回收架上,蹲回角落,抱着膝盖喘着气。
刚才那个识字的苦役——中川先生,还在反复读着那张旧报纸。
“大明远征军第七舰队登吕宋……清缴三日……缴械九城……”
那几个大字像一锤一锤,砸在拓真耳朵里。
他盯着远处那群还在翻报纸的苦役,想了许久,低声问身边的父亲:“爹……吕宋,是个什么国家?”
“他们……厉害吗?”
父亲没立刻回答,擦了把嘴角残渣,才沉声道:
“吕宋啊……是南边海上的一个岛国。”
“以前是土人,后来被洋鬼子占了,听说是一批说西洋话的红毛子,火力不弱。”
“他们的大炮打得也远,船多,枪也不差——可惜国家小,人少。”
“真打起仗来,也撑不久。”
拓真低头捡了块砖头,抱在手里,若有所思地轻声问:
“那洋鬼子的大炮……和大明比,谁更厉害?”
他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笑,只是叹了口气:
“要是比大明厉害,吕宋也不至于三天就完了。”
“你听着,现在只要是被盯上的地方,不管是倭国、吕宋、还是你心里再强的地方——只要是大明要打的,就没有不塌的。”
“他们不是只靠大炮。还有飞机、铁船、电网、飞艇、火油、毒烟、轰炸机,还有——制度。”
“我们是输给了他们的枪,但更是输在一开始,就不是他们的人。”
拓真抱着砖头没说话,指节慢慢发白。
他不知道“制度”是啥,但听得出父亲那种带着牙缝的咬字,是咽不下的那种东西。
他放眼望去,只见一大片蹲着吃饭的倭人,有人还在看报纸,有人已经靠着木板打盹。
但从神情看得出来:这群人,心情各不相同。
有几个苦役露出兴奋的神色,互相碰了碰饭盆:“你听见了吗?要来一百万吕宋人!”
“他们一来,我们就能喘口气了吧?”
“是啊,工地上那么多重活,拱桥、下水井、灰沟、背钢筋……我们手都断了。”
“有他们来干,咱们说不定能活几年。”
有一人甚至笑着说:“我现在连咒骂都懒得骂了,就盼着多来点新狗。”
但就在他们笑的时候,旁边另一名三十多岁的苦役——老藤重太,默默低头扒饭,脸色灰沉。
他眼神一直盯着自己碗里那块吃了一半的咸菜,终于咕哝一句: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再也不可能翻身了。”
有人笑着回他:“怎么,难道你指望我们打回本土?还想反攻吗?”
他眼神有些发红:“说明大明不是在报仇了,他们是在清扫。”
“谁不是他们的,就必须服——不服就死。”
空气沉默了几秒。
刚刚笑着的那几个倭人,也不再说话了。
有人捧着饭盆,忽然间胃口全无,把咸菜搁回去。
还有人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拓真坐在父亲身边,握着砖块的手越来越紧。
那块砖一点都不烫,可他觉得手心发烫、脑门发热,心跳像雷鼓。
他突然明白了。
“大明不是在盯着谁犯错,而是在告诉全世界——谁不是他们的,谁就别指望抬头。”
他猛地低头,把饭盆里那几口凉饭吞下,站起身。
“去哪?”父亲问。
拓真声音干涩,嘴角咬破:“干活。”
“现在还剩一小时午休,我想把砖砌上去。”
父亲望着他瘦小却站得笔直的背影,一时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带皮的萝卜吃了。
他没尝出味道。
只有盐和泥。
——像他们的命。
靖岛苦役营东门外,灰沙未散,风还没停,地上残着早上未清的血水和泥浆。
一排排人影沿着老港码头被押解而来,身上穿着棉布粗衣,腰间系着竹绳,背上插着简易木牌,标着大字:“吕”。
他们就是提前送抵的吕宋第一批苦役劳工。
队伍前列,是一个名叫塞巴斯蒂安·罗哈斯的吕宋青年。
他皮肤黝黑,眉骨深陷,双眼有些发黄——是从宿务被强征来的搬运工,说是“去大明当工匠”,出发前村里人还为他祈福。
他脚上穿着的是一双编藤凉鞋,前脚掌已经磨破,一截脚趾露在外头,边走边晃。
他背着麻袋,眼里写满了迷茫和疲惫,却不敢吭声。
刚下船的时候,他还有些激动。
“这是汉人国土吗?”他低声问前头的人,“这就是传说里钢铁成街、机器如龙的大明?”
可刚一上岸,他就觉得不对劲。
这里没有楼房,也没有街市,只有荒土和工棚、汗臭和石灰。
而更让他心头发凉的,是他不小心抬头望见远处一群蹲着吃饭的苦役——一排排人,全是瘦骨嶙峋,眼神空洞,浑身是灰泥和鞭痕的倭人。
他们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有一口口往嘴里扒着冷饭菜的动作,机械得像牲畜。
有的背上肿起老茧,有的手脚包着血布,瘸着腿还在端饭。
“这……”他喉咙发紧,“这也是……大明人?”
身边另一名吕宋苦役小声说:“不是,是倭人。”
塞巴斯蒂安愣住。
他曾听说过倭人,说他们高傲、善战、嗓门大、打架前喜欢大呼小叫像个猴子。
可眼前这些……全像被剥了皮的野狗似的。
这就是他们的样子?
这就是被打败的民族,在大明脚下活下去的模样?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队伍忽然停了一下。
“别挡路——!”
砰!
一脚狠狠踹在他后背!
他整个人被踹得扑倒在地,脸扎进沙土里,嘴里一股铁锈味。
“看什么看?!”身后的大明士兵怒道,穿着军靴,手里拿着棍子,“再敢抬头多问一句,老子让你掉牙!”
塞巴斯蒂安不敢动,只能伏地连声说“对不起”。
但他心里越来越慌了。
这不是工匠营,也不是什么“建设区”。
这是奴隶地狱,是被炮弹轰过、火油洗过、钢铁铸成的帝国刑场。
而他——不过是被拉来添命的又一只蚂蚁。
他重新站起身,跟着队伍往前走。
越往前走,他越觉得——这些倭人在偷偷看他们。
但不是羡慕的眼神,是麻木的、甚至有点——讽刺的。
像是在说:“你们现在很新鲜,等再过三天,你们就会和我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