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新政,自江南而起。
赤榜贴遍劳役所、苦工营、城郊残垣之间:
“凡倭籍苦役者,若能揭发、协助清除反抗同胞,或有良好劳动表现者,可得‘赎籍券’。”
“得券者享半自由之身,可申请一次‘家属探望权’。”
许多人以为这是仁政,是转圜,是一线活路。
其实不然。
此策之意,非为宽恕。
乃是要借“自由”的诱饵,让他们彼此咬杀,互相揭露、羞辱、践踏,从此民族之骨化泥,意志之根断裂。
让每一个跪着换饭的狗,都再也不敢抬头。
“你不是怕死。”
“你是怕比别人晚活一天。”
这,才是最彻底的奴化。
福州第三石灰坑营里,高桥幸男抬头看着那块公告。
阳光下的红纸,刺眼得像血。
他今年四十三岁,原是神户港的搬运工。
肤色黝黑,背宽腰粗,是千百个倭国基层劳力中最普通的那一类。
但他,曾怀抱过荣耀的幻想。
三年前,当东瀛大军聚于本州、列岛军港船帆如林时,高桥站在人群中,听着军官在高台上喊出那句:“征华之日,在此而始!”
他眼睛都红了。
不是激动,而是贪婪。
“只要能踏上大陆,我就能过好日子。”
他在酒馆里对同伙说。
“你想想,我们在这鬼地方干一天只能赚八枚铜,而汉人呢?地大,女多,还懒——抓一队回来,干活,伺候,生孩子,样样都能干。”
“我们在那边就是主人了。”
他甚至想过:把春代接过去,做女主母;
自己当个码头管工,分几个汉人做仆役;
孩子送进新学堂,学大东文化;
最好还能住在杭州边上,听说那里湖美得像镜子,女的也都软得像水。
可他没想到,大明不是镜子。
是一台轰鸣而过的压路机。
战争开始不到一个月。
东京上空飞来了一排从未见过的战机,黑翼如云,烈火似雨。
炮火将皇居连同“昭和圣谕”一并炸为焦土,电台陷落,岛上四分五裂。
舰队全灭,电厂尽毁,铁路崩断,粮仓起火,司令投降。
“我……我还没上岸……”
“怎么……已经完了?”
高桥连仗都没打,就被一队大明军押着关进了船舱,连夜送往闽南。
途中他问军官:“你们用的是什么东西?神雷?火箭?为何我们根本撑不过去?”
军官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讥笑。
“你们以为我们还是以前的明朝?”
语气未落,猛然抬脚,一记正踹高桥小腹!
高桥猝不及防,被踹得整个人弯成虾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营地苦役生活,让高桥的幻想彻底瓦解。
他曾幻想自己能在大陆当“主人”,现在连喝水都得排队接受审视。
他曾觉得中国人软弱,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井下七十米工作制”、“不满就割耳”、“每顿饭前报杀敌人数”。
他眼看着那些被他称作“懒汉”的人,穿着新式军服站在岗哨上,而他却只能赤脚搬石。
那日他肩头裂开一个血口,流了十几分钟,没人理他。
他仰头看着纪念塔上的牌匾,“民仇”两个字像刀一样扎进他心口。
他这才明白,大明不是征服了他,是粉碎了他。
连带他那一口属于“上国”的妄想,一起踩进泥里。
于是,当“赎籍券”这条消息传来时——
他不是激动。
而是疯狂地抓住了它。
那不是通往自由的路。
而是唯一能爬回人形的那根断骨。
他开始关注身边人的言语,观察谁最近晚上消失、谁话太多、谁偷偷吃了肉。
他开始幻想:如果能换来见“春代”一面,说不定还能重新做人。
但他不知道,他已经不是人了。
他只是——狗堆里那条最会做梦的狗。
塔下的风吹动红榜的边角。
高桥看着那张纸,低声道:
“我要活着。”
“哪怕用别人的命换。”
他不知道,那一夜开始,他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不过是那份腐烂的希望。
被俘之后,他一人被押送至南方,妻子音讯全无。
他认命般在矿场中低头苦干,从不争、从不怨。
直到某天,一名老友“吉村宽”悄悄塞给他一张撕角纸条。
“听说你家那口子,还在。南京……云香馆。”
那晚,高桥失眠到天明。
第二日,他悄悄去看那块布告栏。
那张赎籍制度的红榜正贴在中央,油墨未干。
“凡揭发有‘逆意’同胞者,经查实,即刻发放赎籍券。”
“三十日内可申请一次亲属接见。”
他看了很久。
回棚后,他就坐在角落,默默看着人群中的一人——吉村宽,那个在三年前,救他一命的人。
那时他染病发热,是吉村冒险从食堂偷来汤和草药。
高桥当时哭着说:“我若活下去,命是你的。”
现在,他活着了。
可那条命,要不要还给他——他不知道。
两天后,吉村死了。
夜里被尖刀刺入心窝,直至柄没。
第二天早上,治安所门前出现一具血尸。
而高桥跪在军官面前,面无表情地道:“他说……要炸井口。我怕了,便动手了。”
——“干得好。”
——“赎籍券批准。”
他领到那张带有编号的黄纸,眼神仍是空的。
如梦似幻。
“我……可以去南京,见她一面了吗?”
“当然可以。”
“穿整齐点,不然你配不上你娘子。”
三日后,他立于南京“云香馆”门前。
红灯映脸,香粉扑鼻。
他手里紧紧攥着赎籍券,指节发白。
他踌躇了半天,才把那张纸交给馆主。
馆主接过一看,皱眉打量了他几眼,然后叫了声:“春代——有个‘熟客’找你。”
木门吱呀而开。
一名穿薄纱红衣的女人款款而出。
身子摇曳,眼神涣散,眉间勾线如刀。
她一眼望向高桥,怔了怔。
“……你是……”
高桥哆嗦着:“春代,是我。高桥,是我——你还记得我吗?”
女人的眉头微蹙,但旋即舒展开,笑道:“你认错人了,客人。”
“我叫做‘杏奴’。”
“进来喝一杯吗?”
高桥顿时如遭雷击。
他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上,眼里翻涌出猩红的血丝。
“你……你怎么会在这……”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女人并不答,只是敷衍地朝他点了点头,随即退回门内,留下一句:
“要买坐的再来,不买的别挡门。”
那天晚上,高桥坐在“云香馆”门口整整一夜。
他把那张赎籍券反复看了百遍。
每看一次,眼里就多一分血丝,脸上多一条泪痕。
他低声喃喃着:“我杀了吉村……”
“他给我命,我夺了他的命……”
“就为了……见她一面……”
“可她……她已不认识我了。”
“我不是人了。”
“我不是人了啊!!!”
第二天,云香馆外的柳树上多了一具吊死的尸体。
身上挂着一块破牌,上书四字:
“赎籍无门”。
治安所收到尸体后,讽刺地记录:
“木工苦役,高桥幸男,自愿加入征倭志愿军制度。三日前申请赎籍券,如愿探亲后,自缢于街。”
“赎籍券编号A-1407,已收回。”
当天,此编号再次回收发放,成为“下一位志愿者”的激励材料。
而“云香馆”那晚的客人,比平日多了一倍。
——他们喜欢听妓女讲故事,尤其是“前夫自杀”的那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