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远处一直紧盯观望事态发展,心情也是随之跌宕起伏紧张不已的那名绿衣女妖,邵芳刚认不久的义女,绿姬,也是咬牙切齿,口中怒骂不止,道济这臭和尚,果然惯会坏人好事,她义母人好心善,连她这做妖的都知道她义母是有德之人,凭什么不能接这牌匾,她义母配得起!
绿姬边骂,边忍不住开始在原地转圈纠结,既想化作普通少女的模样下去偷偷帮一帮义母,又怕被道济那臭和尚发现,单打独斗,她可不是那臭和尚的对手。
到时,她自己的安全保障不了不说,义母恐怕也会因与她这妖扯上关系,而惹来非议。况且,况且义母尚不知晓她其实是妖不是人……罢了,再看看……
而一旁本来虽遗憾被养母拒绝同行,但仍春风满面颇为喜悦的陆邦,也是一愣,立时皱眉问道:“圣僧这是何意?”
怎么,难不成这道济和尚,还要多管闲事,不愿让他陆邦的养母扬名正身不成?!这不是在影响他的仕途吗!这怎么能允许呢!
见这新科状元郎新任县令大人的目光越发不满,道济却是状似无奈地苦笑着摇摇头,目光却冷厉如刀,狠狠射向前方因他突然出声,而脚步放缓,身形微颤的邵芳。
“邵芳,你扪心自问,你真的配得上这所谓神仙所赐的匾额吗?”道济摇着手中蒲扇,口中的话语却是越发尖锐。
见状,周遭百姓又是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质疑,鄙视,嫉妒,惊讶的目光,如针扎般,让邵芳一时如芒在背。
但想到方才寸心说的那些话,她抬头仰望,见云上的小仙童眉眼微弯,微笑颔首,仍是一副温柔鼓励的模样,她不禁深吸一口气,仿佛生出了无限力量和底气一般,一边快步向前将手伸向空中匾额,一边拼尽全力般大声地回应道济:“我邵芳,一生问心无愧,如何接不得这匾额!”
而随着邵芳坚定的话音落下,原本悬立漂浮在空中的匾额,也是突然大放金光,又仿若有灵般向下而落,轻轻落在邵芳怀中。
见状,邵芳极为珍视地抱住仿若毫无重量的牌匾,又忍不住用手轻触匾额上那“贞淑仁善德感上天”八个大字。
说来也怪,这匾额明明闪着明亮金光,落到近距离接触的邵芳眼中,却并不觉得刺眼,反而有几分暖意。
与此同时,围观百姓突然惊讶发现,邵芳的身上,竟真是有红光护佑。
“快,快看呐!”
“邵大娘身上真的在发光!”
“这就是小仙童方才说的什么功德红光吧!”
“原来行善事真的有用!好人真的能有好报!这功德护身,看起来可比捐香火求什么来生富贵实在多了!”
“怪不得这邵芳能养出状元郎呢,怕不是借了这功德之力的光,为保其后半生富贵安泰的吧!”
“这,这不对啊!哎呀!你自认一生无愧于人,难道就能代表你没犯过错吗!若是你无错的话,又怎会在揭贞节牌坊的时候,遭受天谴呢!”道济急了,忙厉声质问道。
“有何不对!这邵芳一生积德行善,哪怕自身并不富裕,也仍尽己所能帮助他人,既是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天,无愧于己,又有何错之有!方才小妹也说了,那所谓天谴,不过是因为区区贞节牌坊四个字,配不上她这一身功德罢了!”
一向最重公理最喜惩恶扬善的七太子狴犴忍不住了,对着这所谓降龙尊者就怒斥出声。
在他看来,这道济枉为圣僧之名,却几次阻拦邵芳这良善之人得到她应得的认可褒奖,那就是在为恶,是在行恶事,既是被他碰上了,那就必须阻止!
站在寸心另一侧的六太子赑屃,也是眉头紧锁目露质疑,满脸不赞同,他沉声问道:“尊者何故屡次三番阻止这凡女邵芳接匾?既是世间难得的善人,就该得善果,难道尊者忘了你们佛门普渡众生的宗旨了吗?”
降龙尊者道济这才终于看清了天上那三个横插一脚坏他们佛门剧本的所谓神仙模样。
“原来竟是两位龙宫太子当面,这位小仙童,怕不就是那日龙宫新破壳的小公主吧,六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这邵芳身上的事,可不是您从百姓口中听到的那般简单啊。她自己问心无愧,并不代表她犯过错啊!”道济摇了摇手中蒲扇,再次重复道。
“原来几位仙长是龙宫来的,那岂不是神龙大人显灵?”
“到底这邵大娘犯了什么错啊,圣僧竟如此不依不饶。”
“我也想知道,圣僧,我邵芳这一生,究竟犯过什么错!”邵芳抬头,目光明亮,神情坚毅,底气十足地问道。
“胡说八道,若这邵芳真如你所说犯过什么错,又岂会有功德红光护体!怕不是你佛门为了渡其身上功德,准备牵强附会搞什么回头是岸的小把戏吧。”七太子狴犴冷哼。
闻言,邵芳的脊背不由得又挺直了几分,一旁的百姓们也是附和点头,对啊对啊,连他们都在神仙显灵之下,看到邵大娘身上的红光了,圣僧也没对这红光的来历反驳,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却有一人与人群格格不入,神情不屑鄙夷,正是知晓旧事的方成。
余光瞥到此人的道济顿时目露精光,有些话他不好直说,但这人可以啊。
随即道济就用手中蒲扇不着痕迹地朝着方成所在方向一点,那方成立马就像是受到什么刺激般冲出人群,笑容淫邪狰狞,大吼大叫说道:“这邵芳就是不配!我大哥乃是附近土匪头子梁豹!我乃他手下最得力的属下兼好兄弟!方成!这邵芳@&#&!%”
周围百姓一听这方成突然窜出来大吼大叫说他是附近土匪头子的手下,忙后退远离,但耳朵却是竖的高高的,想听听这土匪跟邵芳又有何关系。
却见方成才说完自己是那土匪头子的好兄弟,后续出口的话却是如同在讲什么外邦语言一般,叽里呱啦的,叫人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些什么。
本指望让这方成说出邵芳所犯之错的道济面色一沉,抬头望天,却见寸心手中灵力涌动,脸上笑颜如花,眼神却毫无温度,真是下作,竟是想将邵芳二十年前所遭受的苦难阴影,公诸于众。
而听到那个时隔二十年的名字,那个害了她一生的梦魇,邵芳面色惨白,又想起了过往旧事。
原来,那方成口中的土匪头子梁豹,在二十年前,强行欺侮了邵芳,害得她未婚失贞,又很快发现自己怀了施暴者的孩子,被家人族人驱赶,辱骂,只得远离家乡,颠沛流离,却又因自身性格,不忍将腹中孩子打掉,反而将其生了下来。
为免孩子遭受闲言碎语,便以寡妇之身,称那孩子为主家孩子,含辛茹苦将其抚养长大,索幸那孩子倒也争气,便是如今的新科状元郎,陆邦。而道济口中的所谓邵芳所犯之错,便是此事了。
听闻昔日梦魇又重新出现,还成了无恶不作的土匪头子,邵芳又怕又恨,浑身瑟瑟发抖,怕再被那梁豹纠缠,更担心“养子”陆邦的身世暴露,被他那可恨的土匪生父,毁了他的一生。
寸心见状忙传音给邵芳,柔声安抚:“别怕,他不会有机会说出口的,那梁豹,也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本公主可是神龙,有法力的,说到做到,邵芳,你没做错什么,也无需惧怕。”
邵芳一怔,眼泪从两颊滑落,内心的惶恐不安,都被寸心稚嫩却莫名有安全感的声音安抚下来,她不由得抱紧手中匾额,咬牙冷声说道:“我不认识这个土匪!更不认识什么土匪头子梁豹!”
道济见状又要张口,却是被忍无可忍的寸心抬手挥出一道粉色灵力打入口中,瞬间失声。
“聒噪。”寸心看着下方表情急切震惊,嘴巴张了又合却又怎么都发不出声音的道济,淡淡说道。
七太子狴犴见状噗嗤一笑:“小妹干得好,是该治治这人胡说八道的毛病,某些人啊,到底是能看到未来,还是故意逼人家往他设定好的未来走,可是不好说啊。”
六太子赑屃见状也是未再如一开始那般出言反驳,他拧眉沉默,只觉得道济今日所作所为,和他往日里以为的尊者性格,相差甚大。
而一旁叽哩哇啦一通的方成,似是从旁人的表情中意识到了异常,不再说那些与邵芳有关会被转换成旁人听不懂的语言的话,反而遵从心底被放大的欲望和恶念,大肆宣扬起他和大哥梁豹以及那些土匪兄弟们往日的丰功伟绩。
听闻那帮土匪抢夺官银,滥杀百姓,劫掠商队,抢夺民女,堪称烧杀抢掠,杀人无数,无恶不作,周遭百姓的表情是越来越痛恨厌恶。
不知是谁带头,随手便捡起路边石子,朝着还在滔滔不绝炫耀己方“功绩”实力的方成砸去,不多时便把他砸了个满脸开红花,也将他的理智砸回了脑子。
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的方成,只觉得呼吸困难,头晕目眩,前途无亮,再看那人群中盯着他上下扫视,目光灼灼双眼放光的新任县令陆大人以及他身边几个膀大腰圆跃跃欲试的衙役,方成更是不禁打了个寒颤。
陆邦心中却是欣喜不已,这不就是现成的功绩?!却见他作势轻咳一声,清清嗓子面容严肃一本正经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将这胆大包天竟敢抢夺官银杀害良民百姓的土匪拿下!将他关入大牢中,严刑拷打,定要从他口中审问出那土匪窝的位置,本官要亲自带兵剿匪,还本县太平!”
“是,大人!”
还未等衙役靠近,却是一道天雷劈下,登时便将方成劈了个外焦里嫩,痛的他满地打滚。
见此情景,道济又是满脸着急喋喋不休起来,寸心抬手打了个响指,道济的声音便传入众人耳中:“哎呀呀,不可,不可啊,纵他有错,也该由朝廷审问,公主岂可私自动刑,扰乱凡间秩序啊。”
“怎么,他与他同党所犯之罪行,罄竹难书,本公主判他该受天谴,有何问题?不是圣僧你自己说的,有错才会遭天谴吗?”寸心凉凉说道。
“这,这如何能一样,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是这人能迷途知返,招出那土匪窝的位置,劝那些土匪弃恶从善,再将他们所抢钱财送还给百姓,岂非功德无量?”
“大言不惭,可笑至极!若是如此,对那些死在土匪手中的受害者而言,又如何公平?!”寸心怒斥。
“这……那……那也不能直接将这人劈死啊,他死了,陆大人又该如何尽快找到那土匪窝的位置呢。这慢上一两日,没准又会多上几名受害者啊。”道济眼珠一转,又说道,
如今他就一个字,拖,拖到这陆邦亲自派人审问这方成,就会从方成口中知晓梁豹的存在,进而他就会让陆邦知晓自己与梁豹的关系,这子审父子弑父,乱了伦理纲常,可是万万不行的。
寸心却是明悉了这所谓圣僧的想法,冷哼一声,随手又是一挥,便见那方成一下被雷劈个半死,一下又浑身复原,一下又被劈个外焦里嫩,如此反复循环,痛苦不堪,不断惨叫。
一旁百姓既觉得解气,又觉得胆寒,这,这哪是什么小仙童,这是活阎王啊。
寸心满意点了点头:“如此圣僧便不用担心这人会被天雷一下子劈死了,至于那土匪头子梁豹之流,等着。六哥七哥,在这看着点,我去去就回。”话音落下,已是消失无踪。
只余六太子七太子面面相觑,这时,下方灵隐寺中又是传来一声呼唤:“赑屃殿下!”
六太子七太子向下方望去,却是那条待在莲池中修炼的母鲤鱼精,见赑屃出现,兴奋不已,方才寸心在时,心中发慌,不敢露头,见寸心走了,却是立时跃出水面,呼唤赑屃,想与之叙旧。
而那道济和尚,却是在手持蒲扇尝试解救方成或是给方成个解脱未果后,口中不断哀叹:“造孽呀!”心中却是惊骇不已,以他降龙罗汉转世之身的身份和法力,竟是破不开这小龙女的法术?这可对他往后普渡众生大大的不利呀。
单从今日邵芳之事,道济便看出寸心是个喜好多管闲事急公好义,潇洒恣意的龙,问题这凡间事,有时可不是光分谁对谁错的,可是还有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女戒女则之类的规则要遵守呢。
这邵芳年少失贞,又使子不知父,即将造成子审父甚至子弑父之事,可不就是犯下大错吗!他本想劝这邵芳迷途知返,让那梁豹与这陆邦父子相认,放下屠刀,金盆洗手,将所抢的财物返还百姓,从此一家团圆,幸福美满,结果却是被这龙女破坏了,道济皱眉想着,真真是乱来。
也就是寸心此时不在此处,不然知晓这道济所想,高低要让他亲自尝尝被恶人强迫又要被迫原谅还要跟对方“幸福美满”的大团圆结局。
一旁的县令大人陆邦和衙役们,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理,想将方成拿下吧,又怕被天雷波及,只能先暂时按兵不动。
而一向良善的邵芳,见到方成惨状,却是毫无怜悯之意,只觉解气,她觉得小仙童,啊不,是小龙公主,说得对啊,这对恶人的仁慈,就是对受害者的不公!更何况,既是恶徒梁豹的手下,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围的百姓们也是纷纷咋舌,只觉今日不虚此行,这一出接着一出的,跟唱大戏似的,不对,比唱大戏的还精彩。
这时,又是一阵清风吹过,空中一道粉光闪过,一群膘肥体壮面色凶恶却是浑身是伤之人下饺子般呲牙咧嘴的从空中落下,与方成叠成一团,转瞬便与方成享受起了同等待遇,被雷劈焦,又被灵光修复,再被劈焦,循环往复之下,痛的那些土匪恨不得立时死去才好。
“这些就是那方成的同党了,喏,那穿着最好的那个,就是土匪头子梁豹,陆大人,是否该带着这些人犯回衙门,开堂审案了啊。”寸心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挑眉说道。
“啊!是!是!既是匪徒在小仙长的帮助下已尽数落网,今日本官便开堂审理此案,带人犯们回衙!”还有这种好事!陆邦目中精光闪闪,初初赴任就即将剿匪成功,养母果然旺本官啊!不枉他特意向皇上请那块贞节牌坊,虽然过程奇怪,但结果对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