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据我所知,那绿衣女子虽是妖,但对这邵芳,却是真心实意的。
此前机缘巧合之下,这女妖身受重伤,被这邵芳所救,又被其悉心照顾了几日,这女妖感念她的恩情,又见她平日里寡居孤苦,便认了这邵芳为义母。
为人义女者,见义母邵芳好不容易即将苦尽甘来,为其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出手破坏呢。
她在远处观望不敢靠近,不过是因她是那乾坤洞主手下,与这降龙尊者道济,宿有旧怨,担心贸然现身被其打杀了去,但又颇为关心这邵芳情况,这才小心翼翼躲在远处盯着。
我所说的那想要劈碎牌坊破坏仪式之人,可不是她。”寸心摇摇头。
六太子赑屃闻言眉头微皱,既不是这绿衣女妖,他观这方圆十里之内,除了寺中那两条鲤鱼精以外,似乎再无其他妖气,小妹说的究竟是谁呢。
七太子狴犴却是双眸微眯,目光如炬,从下方道济皱眉摇头不时望天的神情中,看出了几分端倪,他试探着开口:“莫不是这佛门尊者,不愿让邵芳受此牌坊?”
寸心闻言冷哼一声,还未回答,六太子赑屃却是面容一肃反驳道:“七弟慎言,这降龙尊者出身佛门,一向以除魔卫道,济世救人,普渡众生为己任。
此前更是帮助为兄稳住了定江神针,是凡间几乎世人皆知的得道圣僧。灵隐寺香火如此旺盛,也多是因圣僧平日里时常外出降妖救人,声名远播,他又怎会做这破坏仪式的恶人呢?”
七太子狴犴嘴角微抽,且不说那日这降龙尊者出现的时机之巧,就说他将那两个不顾岸边百姓安危偷拔定江神针,还在逃跑时咬伤了人的鲤鱼精,都收入灵隐寺庇护,也不像是什么明辨是非的人。
况且,他也只是通过细细观察这尊者的神情推测出来的,六哥对这降龙尊者的滤镜,未免太厚了。
寸心却是轻笑一声:“六哥别急,孰是孰非,是善是恶,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六太子赑屃神情微怔,眉头紧锁,盯着下方情景,目光着重放在了手摇蒲扇的降龙尊者道济身上。
若是尊者真的有所不满,要破坏这邵芳得到贞节牌坊的话,又为何要答应这状元郎亲自在灵隐寺中主持这揭匾仪式呢。
六太子赑屃心中甚是不解,但也直觉自家小妹七弟不是信口开河之人,难不成,兄弟们说的没错,真是他劫气入脑,识人不清,太容易相信人了?
“吉时已到!”
闻言,邵芳轻屏呼吸,指尖微颤的揭下牌匾上的红布,露出下方御笔亲赐的“贞节牌坊”四个大字。
“哎!不可!不可啊!揭不得!揭不得啊!”
这时,圣僧道济却是突然缓过神来般高呼出声,满面不赞同却又好似碍于什么不方便直说的神色,手中蒲扇,却是好似不经意间往天空上一挥。
“轰!!”
只见原本碧蓝如洗的天空一瞬电闪雷鸣,一道晴空霹雳突然出现,倏地将那御赐的贞节牌坊,劈了个粉碎!
见状,刚刚揭下红布离牌坊极近的邵芳,受到惊吓,花容失色,手脚瘫软,险些软倒在地,差点被那破碎的牌坊,砸个正着,一旁平日与邵芳关系颇好所以站的比较近的几个妇人见状,忙赶紧搀扶着邵芳远离此处狼藉。
眼见着好好的揭匾仪式成了这样,原本意气风发,颇有几分志得意满的状元郎陆邦,也是大惊失色,周围百姓们见此,更是议论纷纷。
“天呐,你们看到没,天色突变,天降雷霆啊!”
“这晴天白日的,原本连片乌云也没,怎会突然打雷!这是天罚,天罚啊!”
“难不成这邵芳背地里真是个不贞之人?!不然这雷怎么旁的不劈,单单把这贞节牌坊劈碎了?!”
“枉这邵芳平日里装的一副端庄贞淑的模样,背地里不定是什么样子呢!咱们都被她给蒙蔽了啊!这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不,不会!往日里邵大娘什么样,咱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啊!你们忘了吗,之前水灾,她可是给不少人都送了口粮!
这些年她孤身一人养大主家孩子,从未抱怨生活,为人处事更是堂堂正正,仁义良善,若非如此,又怎能养出新科状元郎?!”
“那这贞节牌坊怎么说?!”
“就是就是!若她真是好人,这御赐的贞节牌坊,又怎会被天降神雷劈碎!可惜了这皇帝陛下亲赐的牌子啊!啧啧啧,还不如给我,好歹啊,我对我家那口子,可是忠贞不二的。”
“这,陛下和县令大人,许也是一时被这邵芳蒙蔽了,这不,老天看不下去,拨乱反正了嘛。”
周遭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除了少数几道深知邵芳平日为人的微弱反驳声外,几乎大部分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般对邵芳贬低指责,恶意揣测的声音。
本就知晓邵芳所谓不堪过往的方成,更是冷笑连连,若不是打着以此秘密为要挟,好向邵芳要钱劫色的主意,他恨不得当场就对周围百姓说道一番他那土匪大哥梁豹,和这状元养母邵芳的香艳过往。
身穿绯红官袍,头顶乌纱,处在人群中心的状元郎陆邦,更是面色难看,眼神闪烁。他求圣上赐下贞节牌坊,本意是为了宣传他养母的忠贞仁义,也是借此宣扬他这身为养子的状元郎的孝顺赤诚。
毕竟,一个得到朝廷认可一生行善端庄守贞之人养出来的孩子,常年受其抚育耳濡目染之下,又怎会不是个好官呢?
为此他还特意求来在这远近闻名香火鼎盛的灵隐寺行揭匾仪式,还特意请了圣僧主持,结果,竟是天公不作美!
二十年来与邵芳朝夕相处,被她含辛茹苦带大,尽管生活清贫,却还想尽办法供他读书,在陆邦心中,邵芳于他名为养母,却胜似亲娘,他为其请来贞节牌坊,除了一些出于名望的考虑以外,也是想着往后好好赡养他这位母亲的。
奈何,竟会出现晴天霹雳,将这御赐的贞节牌坊劈了个粉碎,难不成,真是老天爷觉得他这养母,不配这贞节牌坊不成?
不不不,陆邦啊陆邦,枉你苦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竟是连多年的养育之恩,也不认了吗,无论如何,邵芳都是自己的养母啊!更何况,比起养母是否贞洁,他更担不起一个不孝不义的名声。
罢了罢了,想是天意,他一个新科状元郎,又刚刚赴任为一县父母官,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做出些实质性的功绩,这贞节牌坊带来的那几分声望,没有也罢!
这般想着,陆邦面色难看的深呼一口气,强撑起笑脸,对着他专门请来主持仪式的圣僧道济说道:“圣僧,今日之事,实乃意外,这青天白日的天降霹雳,怕不是有妖邪作祟,陆某肉体凡胎,涉及妖物的话,还要请圣僧帮忙,好好调查一番才是。若是真有妖邪当道,切不可让其伤了治下百姓啊。”
对于此刻处境尴尬的养母邵芳,他却是提都未提。此刻的他,巴不得周围百姓集体失忆,忘了他这养母和贞节牌坊一事才好,他恨不得火速回县衙做出一番功绩,以抵消背后那些愚民的闲言碎语。
一旁因这突发意外状况大受打击的邵芳,却是震惊惶恐之余,不愿相信。她邵芳自认一生无愧于人,从未做过坏事不说,更是时常积德行善,也从未有过什么出格不贞之举,除了二十年前那场横祸,她未与任何男人有牵扯!上天为何要如此待她!
虽是这般想着,但面对周围百姓的质疑议论,她却是立时以袖遮面,几欲落泪。
对此一幕早有预料的道济,却是摇摇头状似无奈地叹息:“唉。贫僧早就说了,这牌坊揭不得,揭不得啊!”
“为何揭不得!!”天空之上,传来一道恍若雷霆般震耳的女声,震得周遭原本还议论纷纷对着邵芳指指点点的百姓,立时噤声。
有那胆大的抬头,只见金灿刺目的日光之下,祥云之上,一名粉雕玉琢面色含怒的女仙童,正望向此处,这小仙童身侧,更是分立着两名芝兰玉树,衣着华贵的青年仙官。
“这,这儿,神仙显灵了啊!”
“神仙饶命,神仙饶命啊!”
“神仙息怒,神仙饶命,神仙息怒啊!是这邵芳配不上贞洁牌坊,与吾等良民无关啊!”
“就是就是,都是她!都是她的错!定是她不贞不洁,偏还让养子给她请什么御赐的贞节牌匾,这才触怒上苍,才使得神仙临凡啊!”
“小仙童息怒,息怒啊!”
不少百姓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生怕受什么牵连。
但也有少数耳清目明头脑清醒之人,听清了方才那道宛若雷霆的声音的内容,虽是跪倒在地,却是揉揉耳朵,低声说道:“我怎么听到那小仙童说的是,为何揭不得,怕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来给邵芳打抱不平的吧。”
“是极是极,没准方才那道雷原本不是要劈这贞节牌坊,是想劈哪个妖物,却是那掌管雷电的仙官,不小心劈错了,这小仙童和两位仙长,这才来给邵芳撑腰,拨乱反正啊。”
“我就说,邵大娘为人良善,做过不少好事,帮过不少人,又怎会配不上贞节牌坊呢!肯定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真这样就好了,也好过是神仙发怒,咱们没准也会被连累啊!”
周遭百姓惶恐之余,各有各的猜测,当事人邵芳却是心头一颤,仰头看着空中的寸心,眼中泛起名为期盼的光芒。
她此刻迫切希望有人能为她证明,证明她这一生,绝无愧对于人的地方!证明她绝不是大家口中什么无贞无德,配不上朝廷御赐的贞节牌坊之人!
而特意为此事赶来的寸心,也是未让邵芳失望。
只见她抬起小手一挥,众目睽睽之下,一道粉光闪过,原本被惊雷劈的七零八碎的牌坊碎片,却是瞬间融合到了一起,重新化为一道崭新的牌匾,其上光芒流转,上书“贞淑仁善,德感上天”八个大字,黑底金字,泛着金光,熠熠生辉。
“神仙显灵!仙童显灵!赐了邵芳新的牌坊!”
“什么牌坊!这可是神仙认证的夸赞和荣耀啊!”
“我就说,邵大娘是好人!是善人!怎么可能承不起贞节牌坊,看看!连神仙都为她证明了!”
“切,刚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不是说人家背地里怕是有什么勾当,才惹怒了上天吗。”
“既是神仙都为邵芳显灵,为何刚才这灵隐寺的圣僧,却说那牌坊揭不得啊。”
不少百姓的目光一会儿向上偷瞄上方的寸心等人,一会儿又用余光斜向人群中面色难看,手中蒲扇越扇越快的道济圣僧,窃窃私语。
邵芳却是看着那道金光闪闪的新生匾额,仿若一下被打了一记强心针般,站了起来,背脊挺得笔直,原本的惶恐茫然不解,尽数转为了虚惊一场,心中重新涌上苦尽甘来的喜悦。她颤抖着唇,经历大惊大悲又转为大喜之下,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状元郎陆邦,却是一扫刚才神情难看强颜欢笑的模样,当即喜笑颜开,殷勤上前,嘴里也不停夸赞劝慰着,想要搀扶养母,一块去接下这神仙御赐的新牌匾。
这可比之前御笔亲赐的那块贞节牌坊,更能证明他养母的德行啊,养母得天神认证,德感上天,他这个养子,想必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声名远扬啊。
再不用担心因为养母所得贞节牌坊被雷劈了一事,影响仕途了,反而这前途,是格外的光辉灿烂啊,试问这世间,还有何人如他这养母一般,得神仙亲赐八字匾额的?
寸心见状也是微微一笑,开口说道:“邵善人,方才那道天降雷霆,不过是因那贞节牌坊简单的四个字,配不上你的德行。
你这一生积德行善,虽自身命途多舛,生活贫苦,却仍怜贫惜弱,不吝助人,行事磊落,为人善良,端庄贞淑,无愧天地。虽是凡人,却已修得功德红光护体。
这八个字,是对你德行的认可,勿要在意旁人的流言蜚语,顺应本心,无愧于己即可。”
寸心的声音温柔稚嫩,却是清晰地响彻在邵芳及一众围观群众的耳边。
听到这些,邵芳眼中方才强忍的泪水,却是如珠落下,她说不清此刻内心的感觉,好像是一生颠沛辛劳终于被认可,像是一个迷途的旅人终于被指明方向,被救赎。
又好像是,她只是她自己,是她这一生积德行善,才得上天褒奖,不是因为她养出了一个状元“养子”,也不是因为她所谓的二十年寡居守贞,只是因为她自己往日里遵从本心的行为,因为她自己的善念,此刻结成了善果。
就在邵芳俯身拜谢,动作轻柔又坚定地拂开“养子”陆邦的手,在周遭百姓或羡慕或欣慰或忮忌的复杂目光中,一步一步背脊挺直,脚步坚定地向着前方的新牌匾走去,这是神仙予她的褒奖和认可,她邵芳,一生行善,无愧于人!
却在这时,眼见着事情发展超出预料之外的圣僧道济坐不住了,忙出口制止:“慢着!邵芳!这牌匾,你不能接!”
闻言,邵芳身形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