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五。
大朝会。
天色未明,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已密密麻麻站满文武百官。
朱雀门外的铜钟连响九声,声震长空,惊起栖在殿檐下的宿鸟。
百官鱼贯入殿。
李承乾头戴通天冠,身着赭黄袍,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身后隔着一道珠帘,李世民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太上皇临朝听政,贞观朝从未有过的事。
殿中气氛压抑得可怕。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朝会要议什么,弹劾驸马都尉魏叔玉。
半个月来,弹劾魏叔玉的奏疏,堆满尚书省的案头。有说他僭越的,有说他敛财的,有说他蓄养私兵的。
林林总总,不下三十余本。
可奇怪的是,弹劾的人虽多,却没一个敢在大朝会上率先开口。
谁都不想做出头鸟。
魏叔玉站在众御史之首,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神色从容。
他身旁的马周、李义府等人,个个面色凝重,拳头攥得发白。
“诸卿有本奏来。”李承乾开口,声音平静。
殿中沉默片刻。
柳范手捧笏板出列,“臣柳范,弹劾驸马都尉魏叔玉僭越之罪!”
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魏叔玉身上。
柳范展开奏疏:“臣弹劾魏叔玉三条大罪:其一,华清宫规制逾制。按《营缮令》,驸马府邸不得过百间。华清宫却建有两百余间,且用琉璃瓦、汉白玉,形同宫室!
其二,公主府蓄养私兵。据查,公主府护卫编制不过百人,实有八百之众,且皆配钢刀弩机!
其三,僭用天子仪仗。魏叔玉出行时乘四驾马车,前后护卫执金瓜斧钺,百姓见之无不跪拜,此乃天子之礼!”
他一口气说完,大殿里鸦雀无声。
李承乾面无表情,转头看向魏叔玉:“魏爱卿,弹劾你的三条大罪,可有话要说?”
魏叔玉出列,不慌不忙行礼:“臣有话说。”
他转向柳范,“柳大人说华清宫逾制,简直是无稽之谈。请问华清宫的图纸上,盖的是谁的印玺?”
柳范一愣。
“华清宫每一间房、每一扇窗,都是太上皇亲自批的。”
魏叔玉淡淡道,“柳大人说华清宫逾制,是在说太上皇违制吗?”
柳范脸色一变:“这...臣不敢!”
“再说私兵。”
魏叔玉语气淡然,“公主府确有八百护卫,但那八百人隶属十六卫之中的左右武卫,是正经的府兵。
他们的军籍、粮饷、兵器,全部在兵部备案。柳大人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兵部查档。”
说完目光扫过文臣队列:
“至于四驾马车嘛...臣确实乘过。那是陛下登基大典时,陛下亲赐臣乘四驾马车观礼。前后金瓜斧钺,也是陛下的仪仗,臣不过是借光罢了。”
李承乾点头:“确有此事。”
柳范的脸色一片惨白。
魏叔玉又道:“柳御史弹劾臣三条大罪,臣已解释两条。第三条...臣倒想问柳御史一个问题。”
“什...什么问题?”
“柳御史说臣僭用天子仪仗,百姓见之跪拜。请问柳御史,你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柳范额头渗出冷汗。
“若是亲眼所见,请问是何时何地?若是道听途说,请问是听谁说的?”
柳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当朝弹劾御史大臣,当有真凭实据。”
魏叔玉声音转冷,“柳大人仅凭风闻奏事,便在大朝会上弹劾当朝驸马。何人给你的胆子,连御史大夫都敢弹劾!”
“一派胡言!”柳范厉声道,“百官亦有风闻奏事之权。”
“风闻奏事没错。”魏叔玉笑了,“可风闻奏事之后,若查明不实,柳大人该当何罪?”
殿中又是一静。
按大唐律令,弹劾御史不实,反坐。
柳范的身体开始发抖。
“够了。”
珠帘后传出李世民苍老的声音。
所有人神情一震,谁也没料到李世民会开口。
自从他禅位后,即便垂帘听政,也很少开口。
李世民掀开珠帘,缓步走出。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华清宫的图纸,确实是朕批的。”他扫了柳范一眼,“柳范,你退下吧。”
柳范如蒙大赦,叩头退入队列。
李世民在御座旁坐下,目光落在魏叔玉身上。
“玉儿。”
“臣在。”
“有人说你势力太大,该压一压。也有人说你是大唐的功臣,该赏。玉儿你怎么看?”
魏叔玉神色坦然:“小婿以为,该压。”
李世民眉头一皱,他怎么都没料到,混小子轻而易举就后退。
“臣的势力确实太大。”
魏叔玉朗声道,“铁路是臣修的,钢铁是臣炼的,辽东是臣经营的。公主府一年进项,抵得上朝廷三年税收。
这不是臣的本事大,是陛下和太上皇给臣的机会太多。机会太多,势力自然就大。所以该压。”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
自请打压?
这是什么路数?
不愧是恐怖如斯的魏驸马,行事作风完全看不懂啊。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半晌:“你想怎么压?”
“臣有三请。”
魏叔玉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请陛下收回铁路股份。铁路是国之命脉,不该掌握在私人手中。
臣愿卖两成股份给朝廷,作价一千万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两成铁路股份,卖给朝廷?
还作价一千万?
真亏狗东西敢狮子大开口!
“第二,请陛下派员监理钢铁厂。钢铁是军国之本,臣请工部、兵部各派一名侍郎入厂监理,所有账目向朝廷公开。”
“第三,请陛下收回辽东屯田使的差遣。辽东已由蛮荒变为粮仓,屯田使的使命已完成。臣请朝廷另派贤能接任。”
三请说完,殿中落针可闻。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要什么?”
魏叔玉目光清亮:“臣什么都不要。臣只想修完铁路,炼出好钢,让大唐的百姓吃饱穿暖。至于其他...臣不在乎。”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情真意切。
李世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混小子,退得干净利落,退得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
“准了。”李世民站起身,“铁路股份由户部接收。钢铁厂由工部、兵部监理。辽东屯田使...由你举荐一人接任。”
“臣举荐刘仁轨。”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刘仁轨是文官出身,曾任给事中,因得罪褚遂良被贬到幽州做司马。后来魏叔玉在幽州修铁路时,刘仁轨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刘仁轨...倒是个合适的人选。”李世民点头,“传旨,刘仁轨迁辽东屯田使,加银青光禄大夫。”
他顿了顿,又道:“魏叔玉忠心可嘉。赐锦缎千匹,黄金千两。”
“臣谢太上皇赏。”
魏叔玉叩头谢恩,心中却如明镜。
千匹锦缎,千两黄金,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