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雪檐城,

风雪裹着寒意漫过城头,苏棠踩着城门前的薄雪缓步入城。

她依旧是一身略有些发白的青布素裙,鬓边斜簪的银钗上沾着几点碎雪。

她低头抬手,轻轻拂去袖角凝结的霜粒。

城门口旁的听雪阁正敞着半扇门,暖炉的热气裹着茶香飘出来。

苏棠掀帘走了进去,歇脚片刻后身子渐暖,她本想找来几本书册翻看,却听见角落有几位修士正围着茶盏,说得热火朝天。

“你们是没亲眼见,那紫微星君阮清辞,脚踏紫金莲,手引天星气,本来是要把六大天骄全收为辅星,威风得不得了!”

“结果呢?结果半路杀出个姜砚昭!”

“不错!就是兄弟你想的那位天骄榜排第九十七的散修!竟以一敌六,硬生生破了六道领域,连阮清辞的紫微主印都差点被她给震碎了!”

“何止啊!”

“我听从枯莲潭中回来的人说,她凝巨蛇吞帝气!威风得不得了!”

苏棠原本正往书架走的脚步猛地顿住。

姜砚昭?

她眼睛倏地亮了,当即转步走过去,对着几人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亮:

“诸位道友安好,不知方才说的这位姜砚昭,可是北境镇魔渊的那位姜仙子?”

几个修士见是搭话的是位文弱女修,说话时带着满满的书卷气,倒也乐意回上两句。

你一言我一语,便把枯莲潭里的始末说得绘声绘色,从阮清辞亮明紫微星君身份,到五大天骄无奈沦为附庸,再到姜丝拒做辅星,独抗帝威,蛇吞星芒。

直说得唾沫横飞,连交手的细节都添得有鼻子有眼。

苏棠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指尖不自觉地捻着袖角。

可惜!

实在可惜!

如此场景,她竟然没有亲眼看到!

苏棠本以为镇魔渊已足够传奇,没想到南境这一趟,也能从旁人口中听到这惊天动地的故事。

窗外风雪呼啸,阁内茶香袅袅,苏棠脑中话本里的情节已经翻涌着铺展开来,连要分几册写,每册回目当叫什么都已有了轮廓。

可与此同时,一桩戳破幻想的真相亦飞速蔓延。

登天令尽出自世家道派,散修永无登天路!

这一说法,犹如寒潮,向渡厄府每一处坊市蔓延。

在郊野洞府中一坐十年,靠斩杀低阶妖兽攒灵石的散修,

在坊市中盼着捡漏奇遇的底层修士,

还有无数攥着半本残卷日夜琢磨的年轻人,

几乎在听到这一消息时全部怔在原地。

顾不得身前丹炉炸了满屋药渣,顾不得剑气岔道,震得自己口中呕血。

他们苦修数年,数十年,数百年,让他们撑下来熬下来时,心中怀着的念头皆是......苦修必有出头日!

可到头来才发现,那条登天的路,从来不曾对他们敞开。

没过多久,散修里便掀起一股投宗入门的热潮。

三座道城的道派弟子的遴选,原本报名者寥寥,如今挤得人山人海。

就连往日里散修们不屑一顾的世家旁支和家族附庸,也成了抢手的香饽饽。

有人散尽半生积蓄,只求一个外门弟子的名额。

有人自降身份,甘愿去世家府邸担当护院,只盼有朝一日得一句引荐。

有人被骗得堕入邪途,有人求门不得便自暴自弃,渡厄府中的散修人心惶惶,再无往日潜心修道的安宁。

人人都忙着向上攀登。

而在苏棠眼中,前一秒还念着姜砚昭的名字,说她能硬抗紫微帝威,赞其实力不菲的修士,在知道散修难成大道的真相后,便只能换来一声长叹。

叹息声散在风里。

苏棠听得一怔。

一人一剑,怎么敌得过步天台定下的规矩与满天下的门第?

人心浮浮沉沉,前路茫茫苍苍。

苏棠抿紧双唇,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她低下头,看到的是脚下被千百人踩过后满是泥泞的雪渍。

不出十日,南境各座道城的书坊里便摆上几本崭新的话本。

苏棠在租借的客栈中连夜挑灯写就三册话本,名为《散修剑破紫微局》。

她就着一盏昏黄油灯,笔尖蘸着浓墨,将早前北境魔渊镇乱的旧闻,与枯莲潭上拒为辅星,独抗帝威,以及以一敌六逼退紫微星君的新事熔于一炉。

写蛇印腾空时墨鳞星芒,写领域相撞时天地变色,更写那一身月白衣裙的女修端坐莲台,“我不愿”三字掷地有声。

字字有风骨,句句藏剑气,读来竟如亲临潭边,直面那漫天紫微帝气。

尤其第三册的末尾,她没循常理写话本主角终得大宗门赏识,借势登天,反倒笔锋陡转。

书中那名唤作姜寻的素衣女修,踏过北境魔渊的腥风,历过南境莲潭的帝威,吞星芒以铸剑骨,履险地以炼道心,最终立身于渡厄府尽头的天断崖巅,长剑直指苍穹!

那一剑劈开云海,也劈开了压在散修头顶千百年的无形禁锢,天门一线天光垂落,她只身踏光而上!

无宗门接引,无世家铺路,更无半分攀附乞怜。

从头到尾,她只凭手中一剑,心中一道,便从绝路里生生劈出自己的登天一途。

这话本飞速传遍坊市,起初有人笑是说书人臆想,可落在那些正四处求告无门,道心摇摇欲坠的散修眼里,却犹如寒夜星火。

有人攥着被摩挲的卷边的薄本,在茶楼角落坐至夜深。

他们忽然很是好奇,仙路纵然被门第堵得严实,可当真再无出路么?

苏棠的笔名“墨檐”取自檐下磨墨,书尽江湖之意,而这一笔名原本只在北境有些名头,如今在南境写出这几本话本来,起初也只能在茶楼酒肆流传。

不过多久,只要说书人一拍醒木,底下座无虚席,连窗沿都挤满了人。

散修们听得心潮澎湃,散场了还聚在门口议论不休。

“方才那句‘一剑劈破天门禁’,听得我浑身气血都跟着翻涌!”

有年长的散修摇头轻叹:“终究是墨檐道友写的书,世上哪有这样的事?”

可旁边年轻修士攥紧剑柄,双眼晶亮:“书里的人能,我们凭什么不能?”

人声杂沓,有热望,有疑虑,亦有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