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领导同志,”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从事纪律工作的人特有的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抱歉,刚才路上堵车,我来晚了。”
他边说边走,脚步不疾不徐,在自己的位子坐下。
工作人员紧跟在他身后,在第二张椅子上坐下来,翻开文件夹,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准备就绪。
李魂坐下后,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在会议桌边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魏榕身上。“今天,我们奉市委领导的通知而来,是当一个观察员,带纸带笔来——带嘴巴是听,带笔是写,只负责将现场的情况如实原原本本地反映上去。”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寡淡的表情,既不亲切,也不疏远,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大家继续开会。”
说完,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个安放在那里的装置,准备开始接收和记录一切。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静默。
那扇被推开的门还半敞着,走廊里的光线斜斜切进来,在深色地板上拉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有人咳嗽了一声,短促而克制,像在试探这间屋子还能不能发出声音。
魏榕的指尖从笔记本边角收了回来。
她翻开封面,露出第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那是她昨晚写到凌晨的手稿,墨迹蓝黑,笔画瘦硬,有些地方反复涂改过,纸上留下了橡皮擦过的白色痕迹。
她没有看那些字,目光越过纸面,从李魂身上缓缓移回来,掠过张超森紧绷的侧脸。
空调的风还在吹,微尘在光柱里继续旋转。
魏榕开口了。
“同志们,”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面摊平的湖,水面上没有一丝褶皱,“市委的指示,我们坚决贯彻执行。今天的专题民主生活会,主题明确,要求清晰。”
“张超森同志已经传达了郭书记的意见——触及灵魂,不能走过场。”
她合上笔记本,手掌平压在封面上。“我先带个头。”
吴新田的茶杯终于被他端起来,送到嘴边,发现已经凉透了。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超森的视线在魏榕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滑开,重新落到自己空白的笔记本上。
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窗外那声鸟鸣之后,再没有第二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大概是某个来上班的科员经过门口,脚步匆匆,又忽然慢下来,大概是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里面坐满了人,又快步走开了。
那扇半敞的门被走廊里的穿堂风推动,极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合拢了一点,光线的角度随之偏移,在地板上缓缓转动。
李魂的脊背始终挺直,像一根插在旁听席上的标尺。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却又仿佛捕捉着每个人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深浅。
他身旁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做记录了,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均匀而持续,像夏夜里一只固执的虫。
魏榕低头看了自己那页手稿一眼,第一行写着:“关于春奉近期的舆情和干部思想状况的问题。”
她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
“首先,我要对自己提出批评。”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凝滞了,连空调送出的风都变得沉重起来。
张超森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生生忍住了。
李魂的耳朵几乎难以觉察地朝魏榕的方向偏了一度。
光柱里的微尘还在旋转。
地板上的光斑又移动了一小格,正沿着会议桌的桌腿缓缓攀爬。
“现在最大的舆情是关于江昭阳同志的,网络上铺天盖地,各种谣言甚嚣尘上,把脏水泼得满街都是,给了别有用心的人借题发挥的由头。”
“关于舆情处置,”魏榕继续说,指尖轻轻叩了叩笔记本上标注的“舆情应对”四个字,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刻意偏向谁,也没有回避任何人的目光,“我在第一时间的应对上,确实存在判断失误。”
“认定这就是别有用心的人故意带节奏,公开回应就是平白给小人递热度,高看了他们。”
“我也犯了经验主义的错,总以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没能及时回应论坛及自媒体的所谓关切,导致矛盾在发酵期没有得到有效疏导,最终发酵成全网关注的舆情事件,不仅牵扯了县委大量工作精力,也实实在在影响了县委的形象和公信力。”
她停顿了几秒钟,会议室里只有她轻轻翻动笔记本纸页的轻响,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魏榕微微抬了抬身,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推诿:“这是我的责任,没有任何借口可找。作为县委书记,我应当向市委、向春奉的干部群众做出深刻检讨。”
话音落下,旁听席的李魂笔尖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清晰的横线,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吴新田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杯凉茶,茶叶已经彻底沉底,在水中安安静静地卧着,像一小片深褐色的水底森林。
张超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短促,几乎听不见,但他自己知道,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把手收回去,放到了桌子底下。
李魂的目光缓缓从魏榕脸上移开,落到张超森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又移向别处。
那枚石子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记录,又什么都记录下了。
他身旁工作人员的笔尖还在沙沙响着,不曾停歇。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
百叶窗的缝隙里涌入更多碎金似的光,在深褐色的桌面上铺展开来,把每个人的手、每个人的笔记本、每个人的茶杯都镀上了一层淡薄的金色。
那光里浮动的微尘旋转的幅度似乎变大了,像是在提醒着屋子里的人——时间在往前走,会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