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定把这次民主生活会开好、开出实效,绝不走形式过场,不辜负郭书记的信任!”挂电话前,张超森再次加重语气强调,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连声音都压不住那点按捺不住的雀跃。
直到郭凡尘在那头“嗯”了一声挂了线,听筒里传出嘟嘟的忙音。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后背上早就浸出了一层薄汗,粘在真丝衬衫上,有点发痒。
张超森兴奋得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来回踱着步,皮鞋碾着手工地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年了,整整一年,从魏榕那个女人坐到春奉县委书记的位置上,他就没一天舒坦过。
城西黄金地块,他早就跟小舅子王鸿说好了,改造成商业步行街,几百万的好处费早就打到了他海外的账户上,结果魏榕一上任,转头就把地划去建示范小学,还说什么“教育是最大的民生,黄金地段就要给孩子们用”,一句话就断了他的财路。
张超森与远房侄子张安磊谈好了老干部活动中心翻新的项目,定金都收了,魏榕一句话就要公开招投标,说什么“杜绝暗箱操作,所有项目走公开程序”,最后愣是让外地公司中了标,害得张安磊在圈子里抬不起头。
还有那些原来跟着他的心腹,一个个被魏榕要么调整去闲职,要么挪到冷门部门,甚至有的身陷囹圄,连说话的份量都没了。
这口气,早就憋得快要炸了。
走到靠墙的金丝楠木酒柜前,张超森伸手拉开玻璃门,一眼就看到了那瓶藏在最里面的飞天茅台。
酒盒上的红金浮雕被蹭得微微发暗,还是去年王大强王总送给他的。
当时王大强就笑着说“张县长,这瓶酒我留着给您庆功,您什么时候心想事成了再开”,这大半年,他一直锁在这里,连碰都没碰,今天总算到了开瓶的时候。
掏出黄铜开瓶器,卡住瓶口轻轻一拧,啪的一声脆响,浓郁的酱香瞬间漫开,弥漫了整间办公室,盖过了原来烟味和茶香混合的闷味。
张超森拿出他最喜欢的水晶玻璃杯,满当当倒了一杯,酒液清亮,细密的酒花沿着杯壁慢慢往下滑。
他端起来,仰头一口就干了。
五十二度的烈酒滑过喉咙,瞬间烧得食道发暖,一股热流从胃里窜起来,直冲头顶,烧得他整张脸都发烫,连太阳穴的血管都跟着突突跳,说不出的通体舒畅。
这次借着举报信及老干部的情绪,总算把天捅破了。
现在好了,省委组织部收了材料,郭凡尘明确表了态,还要让巡察组组长旁听民主生活会,这不就是明摆着要拿魏榕开刀吗?
再过不了十天半个月,这春奉县委书记的位置,就是他张超森的了。
他定了定神,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坐回办公桌前,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带,清了清嗓子,才翻出魏榕的号码拨了过去——他得赶紧把郭凡尘的指示传下去,会务也要赶紧安排,不能出半分差错。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传出来魏榕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清冷平稳,像山涧里的凉水,听不出半分慌张:“超森同志,有事吗?”
张超森刻意压了压声音里的雀跃,装出一副忧心忡忡、公事公办的语气:“魏书记,刚才我给郭书记汇报春奉近期的舆情和干部思想状况,郭书记专门做了指示,要求我们县委常委班子明天开一个专题民主生活会,围绕政治生态和干部作风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郭书记特别强调,要触及灵魂,不能走过场。”
“另外,郭书记已经通知了市委巡察组李魂组长,明天过来旁听,会后要原汁原味把会议情况向市委汇报。”
电话那头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轻微的翻纸声传过来。
张超森捏着手机,手心不由自主冒了汗,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魏榕慌了神的样子:是不是手都抖了?
是不是正在皱着眉骂街?
他甚至等着魏榕质问世为什么绕过她直接给郭书记汇报,可等了几秒钟,只听到魏榕平静的声音传过来:“好,我知道了。”
“我让办公室安排一下,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开,你通知一下所有常委提前十五分钟到位,没有特殊情况不准请假。”
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张超森愣了一下,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心里莫名窜出一丝嘀咕:这女人怎么回事?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这么淡定?
难道她早就得到消息了?还是她有什么后台能保住她?
他皱了皱眉,很快又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安甩出去——肯定是硬撑的,她一个省里下来的女干部,在市里没根,在县里得罪了这么多人,都告到省委组织部了,她还能翻了天?
装什么镇定。
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嘀咕,张超森挂了魏榕的电话,翻出县委常委的通讯录,挨个打了过去。
然后,他又特意再次把电话打给了齐步墀和江然,这两个人将是明天发难的主力。
张超森声音压得低,暗授机宜:“明天李魂组长在场,有什么问题就敞开说,不用藏着掖着,咱们就是对组织负责,对春奉的百姓负责,该提的批评一定要提到位,要让市委看到咱们春奉真实的情况。”
齐步墀在那头心领神会,笑着说:“张县长你放心,我马上写发言稿,保证全是干货,明天一定说到点子上。”
江然也跟着说:“我有数,魏榕那点问题,我一条一条摆得清楚,绝对不打马虎眼。”
都安排妥当,张超森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在了八点二十。
他收拾好公文包,锁了办公室的门,顺着水泥楼梯往下走,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截截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截截暗下去,三伏天的余温留在楼梯扶手上,暖得蹭手心。
出了大楼,远远就看见司机小陈已经把小车开到了台阶下,空调提前十分钟就开了,车门拉着,腰弯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