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明天投出去这些信，会迎来什么结果，是魏榕被调走或者焦头烂额，他顺理成章当上部长，还是事情败露，他跟着一起倒霉，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刃对着魏榕，刀柄却烫得他手心发麻，从手腕一直烫到心口。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远处国道边上的火车站，传来一声长长的火车汽笛，拖得长长的，像一声沉重的叹息，飘过大半个县城，慢慢融进黑暗里。
明天一早，这七封信就会从市区邮筒出发，分别奔向省纪委、省委组织部、市纪委、市委组织部和正在巡视的省巡视组五个不同的地方。
而春奉县这口看起来静得像死水的池塘，马上就会被投下一块比所有人想象都要重得多的石头，掀起滔天巨浪。
方明护闭上眼，内衣口袋里那五十万的银行卡，硬邦邦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上班时。
办公桌上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江昭阳正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半凉的绿茶。
他没有回头去看手机屏幕，但铃声持续到第三声的时候，他还是走过去拿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白薇"两个字，他划开接听。
"江书记，网信办那边已经顶不住了。“白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迫感，”昨天到现在，删了不下五十条帖子，可每次删完不到半小时，新的就冒出来了，真的是删不胜删了。"
"封一个号出来十个，这边刚撤了热搜，那边营销号又转出去，微信群朋友圈都转疯了……换了标题换了口吻，有的还配了截图和所谓‘知情人爆料’。"
"技术上说，这明显是有组织的操作，发帖的账号有批量注册的痕迹，IP地址分散在好几个省。"
"嗯。"江昭阳应了一声，声音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水。
"所以我想，"白薇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是得请公安网安部门强力介入了？"
"让容局长那边安排人手，追根溯源，把发帖人的身份找出来。"
"只要锁定几个核心账号，就能顺藤摸瓜查到幕后是谁。"
"到时候该立案立案，该抓人抓人，案子破了，谣言自然就破了。"
江昭阳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杯茶上。
茶叶已经沉到了杯底，舒展开的叶片贴着玻璃壁，安安静静的，碧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叠着。"不用。"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不用？"白薇的声音里全是惊愕，像是一脚踩空了楼梯似的，"江书记，为什么？现在网上对您的人身攻击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全是桃色的、造谣的，什么‘小车厮混''后宫''腐化堕落’——那些话有多恶毒您比我清楚。"
"咱们手上有证据的话，让警方介入一查到底，还您一个清白，这不是最直接的办法吗？"
江昭阳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从办公室的门扫到对面的书柜，"你想想，“他缓缓地说，”现在闹得最凶的那些帖子，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昨天上午。"
"昨天上午之前呢？"
白薇像是想了想：“零星有一些，但是不成气候。"
"所以你看，”江昭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量这么大、节奏这么齐、版本迭代这么统一——背后的人花了多大的力气？他们等着的是什么？"
白薇没有说话。
江昭阳继续说：”他们等着我慌。"
"等着我坐不住，等着我动用公权力去压舆论。"
"如果我现在打电话给容局，让网安出手查IP、找账号、封源头，你猜第二天他们会怎么接招？"
"他们会说……"白薇的声音低下去。
"他们会说江昭阳心虚了。"
江昭阳接上了她的话，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一个被揭了丑的人才会急着捂盖子。"
"我这边一动警方，他们那边立刻就能炮制出新的段子：‘江昭阳动用公权力打压言论自由，试图掩盖自己的丑行’——你信不信，这种标题三天之内就能上某些自媒体大号。"
"到那时候，我查出来的真相反而没人看了，大家只记得'江昭阳删过帖、抓过人'。"
"本来不信谣的人，都会忍不住琢磨一句：要是没这回事，他怎么这么急着抓人？"
"到时候‘心虚’‘打压’这两顶帽子扣下来，他们又可以大肆造谣滋事，把事情闹得更大，本来是他们违法造谣，最后反而变成我们理亏，这个局你说好不好解？”
白薇在那头喘了口气，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着急的语气缓了一点，但还是压不住担忧："江书记，我懂您的顾虑，可我们就这么放着？什么都不做？"
"就听之任之？让他们往您身上泼脏水，泼到什么时候算完？"
江昭阳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椅背微微往后仰了一点，"你觉得他们这一套能持续多久？"他问。
白薇迟疑了一下："如果背后有人持续提供素材和经费……至少还能折腾一两周。"
"一两周，他们折腾不了这么久，时间不在他们那边。“江昭阳把这个时间跨度咀嚼了一下，像是从嘴里品出一颗青橄榄的味道，”两三天还差不多。我正好需要这两三天。"
"您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江昭阳的声音笃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木头里，”他们造谣，我不回应。"
"他们传帖，我不删帖。"
"他们等着我跳脚，我就坐下来喝茶。"
"你帮我交代网信办，从现在开始，正常工作节奏就行了，该删的常规删，但不搞专项突击清剿，不加班值守。"
"让他们发，让他们传，让他们觉得我江昭阳已经被打蒙了。"
"江书记，这样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