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的一天,白奇决定对台地主空腔的底部温度进行一次测量。
他用那根长探针从北侧石板边缘的缝隙里插进去,沿着空腔顶壁向下探测,直到探针末端碰到空腔底部。
他在探针末端系了一个极小的热敏探头,探头用细导线连接到一个便携测温仪上。
他把探针伸进空腔内部,在不同深度各停留了一段时间,记录下温度数据。
空腔顶壁附近的温度大约在零上几度,不算高,但比周围的土层温度高出一截。
向下深入一米左右,温度开始上升。
两米的位置,温度已经明显高于地表冬季的平均温度。
三米的位置,测温仪上的读数稳定在一个相对较高的数值,比地表高出了将近十度。
他把探针收回来,把测温数据记在日志里。
那间空腔的底部温度在冬季也保持在相对温暖的水平,像是空腔内部存在着一个持续的热源,正在从底部向上加热整个空间。
他在日志里写:二月十四日,台地空腔底部温度测量完成。
底部温度比地表高出约十度,冬季持续。热源位于空腔底部,非间歇性,可能为空腔下方更深处某种结构的持续运行。
写完之后他把测温仪收好,坐在桌前,看着那组数据。
如果空腔底部的热源是持续的,那它已经运行了很长时间,可能比台地本身还要早。
时安在笔记里写过的那些内容,那些根须和铁片和刻痕,都只是在引导后来者找到这个位置。
空腔底部的热源才是那个信息层真正的核心。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备注栏里:热源可能为独立于路径标记的持续运行结构,与树苗信号源直接相关。
那天傍晚,时也坐在旧仓库的桌前,把那组测温数据看了一遍。
他把探针从空腔顶壁到空腔底部的温度变化曲线在纸上画了出来,从顶壁到一米深度缓慢上升,从一米到两米上升速度加快,从两米到三米趋于稳定。
整条曲线像是一条正在攀升的缓坡,末端落在空腔底部那个稳定值上。
他在那条曲线旁边画了一条横线,标注了地表冬季平均温度,两条线之间的差距被他用箭头标出来,从地表到空腔底部,温差逐渐拉大。
他把那页纸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背包里。
……
二月下旬的一个夜晚,时也坐在窗前,把那枚铁片从窗台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他握了一会儿,感觉到它正在逐渐变暖,但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冬季的室温让铁片本身的温度下降了很多,需要更长时间才能被掌温中和。
他把铁片翻过来,用手指沿着背面那幅弧线的走向走了一遍。
弧线的边缘在冬季的低温中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温度降低之后金属表面的细微纹路会变得更明显。
他沿着弧线从起点走到末端,在末端那个小点处停了一下,然后把铁片放在窗台上。
他在想那间空腔底部的热源。
如果它已经运行了很长时间,那它和台地之间的关系可能比他之前想的更复杂。
台地可能不只是路径的终点,它可能本身就是因为那个热源才被选为终点的位置。
时安在铺设路径的时候选择台地作为最终站点,也许就是因为那间空腔本身已经存在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本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在当天记录的末尾写了一行字:空腔底部热源可能在台地形成之前就已存在。
时安选择台地作为路径终点,可能因为空腔本身已经是信号发送端的一部分。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窗台上,和那枚铁片并排放着。
窗外的月光落在铁片表面,把它映成一块暗银色的圆片,弧线在月光中几乎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白奇在旧仓库里把时也的想法记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在日志的备注栏里写了一段话:台地空腔底部热源与树苗信号之间的关系尚未确认。
如果热源早于时安铺设路径,则路径的终点选择可能基于已有结构。需要进一步确认热源的起始年代。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确认热源的起始年代需要更多的数据,也许需要取空腔底部的沉积物样本进行年代测定。
他在日志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拟对空腔底部沉积物进行年代测定,以确认热源起始时间。
……
三月第一周,白奇带着取样工具去了台地。
他在北侧石板边缘把取样器的细管从缝隙里伸进去,沿着空腔顶壁向下延伸,直到管口触到空腔底部的沉积物。
他轻轻转动取样器的把手,让管口在沉积物表面刮了一层薄薄的样本,然后慢慢收回来。
取样管里装着一小段圆柱形的沉积物样本,颜色深灰带一点暗绿,质地紧密,像是长期在高温和潮湿环境中形成的压实层。
他把样本从取样管里推出来,放在干净的密封袋里,标注了日期和取样位置。
然后收好工具,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观测站。
他把样本送到苦和泰那里的时候是下午。
老技工正蹲在工艺车间的工作台前打磨一个旧的金属零件,看到他进来,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
白奇把密封袋递过去,说了一句:“台地空腔底部的沉积物样本。想请你帮忙看一下能不能做年代测定。”
苦和泰接过密封袋,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把袋子放在工作台上,拿过旁边的放大镜和一把小镊子。
他打开密封袋,用镊子夹了一小撮沉积物放在玻璃片上,在放大镜下看了很久。
“质地很密,像是长期受压之后形成的。
里面混着一些暗绿色的颗粒,颜色和矿道深处那些根须分泌物相似。
年代测定我不在行,但可以送到磐石城的地质实验室去做。”
白奇点了点头,把那袋样本重新封好,放在工作台旁边。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苦和泰把那片玻璃片上的沉积物刮下来放回密封袋里。
“这批样本尽量保持原状,送到实验室之后可以做碳同位素测年。”
苦和泰把密封袋递还给白奇,然后重新戴上护目镜,继续打磨那个零件。
白奇接过密封袋,走出了工艺车间。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工作台前低头打磨的苦和泰。
车间里的灯光把老技工的背影照得很清楚,背有些驼,但手还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