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傍晚,白奇坐在旧仓库里,把这一整年的信号数据做了一次完整的归档。
从一月到十二月,从冬季的低频到春季的回升,从夏季的峰值到秋季的缓降,再回到冬季的低频。
整条曲线在屏幕上呈现出一个完整的周期,像是树苗用一整年的时间在一条线上画了一个圆。
他把那幅年度曲线图打印出来,折好,夹在算法日志的最后一页。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
远处工艺车间的灯光还亮着,主引擎的低鸣声一如既往地平稳。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前,关了灯,走出旧仓库。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冬季特有的干冷气息。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空。
星星很密,在冬夜的晴空中格外清晰。
他沿着砂石路走回自己的房间,路过观测站一楼的时候,看到方屿还坐在桌前。
方屿面前摊着那本年度日志,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他抬起头看到白奇在门口,点了点头。
白奇也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自己的房间走。
那天夜里,矿区很安静。
没有人守岁,没有人刻意做什么来标记这一年的结束。
那组信号从矿道深处传上来,十五秒一次,稳定而缓慢。
它穿过土层,穿过根须网络,穿过光河的水面,穿过矿道里那些正在冬眠的根须,穿过台地下面那间持续散热的空腔,穿过台地上那株已经落尽了叶片的的分株苗。
它还在那里,用一种最低的功率,维持着某种不变的节奏。
时也坐在窗前,听着那组信号,和窗外远处主引擎的低鸣声混在一起。
他分不清哪个是信号,哪个是引擎声,但它们的节奏是一致的。
他把窗台上那枚铁片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铁片是凉的,冬季的温度已经把它的表面降到了和周围空气一样的温度。
他握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层凉意正在缓慢地被他掌心的温度中和,像是在用体温来确认它还在这里。
他把铁片放回窗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沐心竹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前坐下来。
窗外的月光落在那盆小分株苗的叶片上,叶脉里那道暗金色的细线在月光中泛着极淡的光。
它在冬季的低温中保持着自己最微弱的状态,像是在用最低的亮度来标记自己的存在。
时也坐在窗前,看着那道光。
他在想台地上那株分株苗,根部的干草和枯叶正在为它保温,地下的空腔正在为它持续提供热量。
它在冬季的寒风中站着,没有落叶之外的其他变化,像是在用最安静的方式完成自己的冬眠。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翻开桌上那本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字:新历一百零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信号稳定,冬季低频持续。
台地分株苗已入冬。所有标记位置状态正常。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色很深,月光把矿渣堆照得很清楚。远处铁锈镇的轮廓在月光中模模糊糊,像是用橡皮擦淡了的铅笔痕迹。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躺下来。
那组信号在他闭上眼睛之后还在持续着,十五秒一次,像是某种不需要被回应的问题,正在以一种最缓慢的方式被重新问了一遍。
……
新历一百零二年一月末的一场大雪之后,台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
苦玉在雪停的第二天去了台地。
那天的气温比前几天略高,空气中有一种即将融雪的湿润感。
她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线向北走,雪面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踩上去的时候发出那种干净的、被压实之后的声响。
她走到台地边缘的时候,注意到那株分株苗周围的一圈雪比别处薄。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动物踩的,像是从下面融上来的。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圈薄雪下面的地面,土层是温的,比周围高一些,那种热度正在从地下缓慢地向上渗透。
她把手收回来,沿着台地边缘走了一圈。
那圈薄雪的范围正好在分株苗根部周围大约一臂宽的位置,像是地下那间空腔的热源正在通过分株苗的根系把热量向地表传导。
她蹲下来,把雪层拨开,露出下面那层干草和枯叶。干草是干的,没有被雪水浸湿,说明热量确实从下面把雪融化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在那圈薄雪的边缘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把分株苗周围那片融雪区域圈在里面。
然后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观测站。
白奇上午看到那个圈的时候,带着探测仪来了一趟。
他在圈内测了几个点,数据在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波形和冬季之前测到的不同,幅度更大一些,像是地下的热源在冬季比预期更活跃。
他把探测仪收起来,沿着那圈融雪边缘走了一圈,在几个位置用脚后跟轻轻跺了跺地面,声音都比周围更实,像是那圈融雪下方的土层温度更高,土质更密实。
他回到观测站之后在日志里记了一笔:新历一百零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台地分株苗周围雪层出现局部融雪现象,融雪范围约一臂宽。
融雪区域下方土温高于周围,热度持续。推测为空腔热源在冬季持续运行,通过分株苗根系向地表传导热量。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台地没有出现过这种融雪现象,或者说他们没有注意到。
如果这个现象是今年才出现的,那意味着空腔内部的热源状态可能发生了变化。
也许是树苗在冬季调整了自己的运行方式,也许是空腔内部某种结构发生了变动。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备注栏里:融雪现象为今年首次观察,可能需要与去年同期数据进行比对,确认是否为热源状态变化的前兆。
那天傍晚,时也去了台地。
他在分株苗旁边蹲下来,手掌贴着那层已经露出的干草。
干草下面是温的,热度从根系周围的土层中持续向上渗透。
他把手掌挪到旁边融雪边缘之外的位置,那里的土层是凉的,和周围雪面下的土温一致。
他在那圈融雪区域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沿着台地边缘走了一圈。
东侧缝隙被雪盖住了,看不出宽度变化。
北侧石板也被雪盖着,南侧回填区同样是一片平整的雪面。
只有分株苗周围那一圈融雪像是台地在冬季留下的唯一一处可以被肉眼看到的标记。
他回到观测站之后没有记录,只是坐在窗前,把那枚铁片从窗台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铁片是凉的,冬季的室温已经把它带到了和周围一样的温度。
他握了一会儿,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变暖,像是台地地下那间空腔里的热度正在通过某种他无法追踪的路径传导到他的掌心里。
他把它放回窗台上,让它在月光下安静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