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尖叫,坍塌...
温鹤屿感觉有人在往他的脑袋里强行塞些什么东西,仿佛一根细针从太阳穴深处慢慢钻出来,沿着神经一寸一寸往前顶,疼痛越来越密集,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他的意识。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轰鸣,伴随着那些被遗忘的画面——
声音、气味、面孔,全都在同一瞬间挤进脑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仿佛被人强行按入了冰冷的河水里,刺骨的冷意席卷全身。
最后,是一双温暖的手拂开了这一切。
迷蒙中,温鹤屿看到了一双暖色的眸子。
记忆里,这双眼睛好像未曾出现过,可他却瞬间意识到了这是谁的。
妈妈。
这个离开他许久,甚至有些陌生的称呼,却轻而易举地脱口而出,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温暖的手先是拂过他的脸颊,然后轻轻地捂住了他的双耳。
坍塌声和惨叫声就这样被挡在了外面。
温鹤屿意识到,这是他模糊掉的那段记忆。
没有人知道,温鹤屿的记忆不知道为何,并没有被完全抹去。
这十几年来,他总会在噩梦中惊醒。
从未在记忆中出现过的场景,却反复在梦境中出现,一男一女的身影不断穿梭在其中,从未愿意让他看清。
而这次,他看清了妈妈的样子。
意识在昏迷中沉沉浮浮,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双手松了力气。
病床上,温鹤屿的放置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动了动,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意识中,面前黑暗的一切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此温暖的午后。
那是温鹤屿偶尔会做的美梦。
只不过这次是旁观者的视角。
他远远地看着在草丛上疯玩的一家人,想要走过去,却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进退不得,最后只能停留在原地。
温鹤屿眨了眨眼间,冥冥之中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是时间。
父母是被时间留下的人,而他还在继续往前走。
午后的阳光带着滚烫的热意,远处的一家人早已躲到了树荫下面,而温鹤屿像是感受不到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阳光下。
倏然间,前面的女人转过了头。
视线在转到温鹤屿所站的地方时,女人先是一愣,眸子中带上了些不确定,随后,那些不确定化为了肯定。
温鹤屿看着女人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了过来,然后站定在他面前。
“小鹤。”女人笑道:“长大以后这么帅啊。”
熟悉的调调,灿烂的笑意,好像温鹤屿还是那个喜欢赖在她怀里的小男孩。
温鹤屿哑然。
他有太多的想问,嘴巴张了又闭,最后只是问出:"您怎么认出我的?”
“你这臭小子。”跟着妻子走过来的温瑾言笑骂道:“别说你长这么大,你就是变成老头我们也认得出你。”
哪有父母认不出孩子。
血缘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发源于生命最初的那一声啼哭,穿过岁月的山谷与荒漠,始终在心底静静流淌。
它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彼此系在命运的两端,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几十年风雨,只要轻轻一扯,心就会跟着疼、跟着软。
就像女人眼睛里流露出的心疼。
她离温鹤屿始终有两步的距离,没有走近,也没有后退。
“现在的生活...开心吗?”她缓缓地问道。
小时候,父母对孩子有很多的期许。
希望他的学业优秀,希望他有很多的特长,希望他能成长为一个成功的人。
但是到了最后,他们发现,这些都不重要。
最终的最终,开心就好。
人类这个物种的本质好像就是贪心,明明最开始只是希望孩子健康幸福,却在不知不觉地时候越要越多。
而知道生死横在中间的时候,他们才恍然想起最初的想法。
成绩不重要,是否被老师夸奖不重要,是不是一个有用的人更不重要。
未出生的时候,爸爸妈妈对你的要求是健康,而现在,
是开心。
希望你在没有我们的世界里,依然幸福快乐。
很抱歉,生下你却无法陪伴你。
温鹤屿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阳光下,棕色的眸子里有流光流转,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还不错。”片刻后,他给出了答案。
如果温鹤屿立马回答,夫妇两人会觉得温鹤屿只是想让他们安心,但温鹤屿明显是在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下一秒,他们就听到温鹤屿说——
“我上了联邦军校,成绩还不错,每年可以拿奖学金。”
“刘叔叔一家都对我很好。”
“...我有几个好朋友。”
“现在每天的生活吵吵闹闹,除了一点睡眠问题之外,没什么不好。”
听着温鹤屿的话,夫妻俩的眼底逐渐湿润,泪光在剔透的眸子里闪烁。
又一个温暖的午后,当初那个小小的男孩已经长成了温润如玉的少年。
这中间,横隔着的是无法跨越的时间。
“挺好,真挺好。”男人用力地拍了拍温鹤屿的肩膀。
“父亲,母亲......”
或许是太久没有叫这两个称呼,温鹤屿的咬词有着明显的滞涩,但面前的男人和女人都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他们是真正见过温鹤屿牙牙学语的人。
犹豫半晌,温鹤屿终于还是问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到现在为止,温鹤屿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里不是由他的意识铸造而成。
并且在父亲和母亲身上,他感受到了非常熟悉的精神力波动。
温鹤屿抬眼,静静地等待着答案,或者说是......
命运的审判。
“我们确实已经死亡。”
说话的是温瑾言。
和温鹤屿相似的眸子里现在满是平和,这位父亲无意向自己的孩子隐瞒些什么,因为他十分笃定,无论发生什么,温鹤屿都会走下去。
就像他能走到这里一样。
“这里留存的只是我们最后一股精神力,留在这里......和你见最后一面。”
温瑾言笑道:“这还要多亏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
温鹤屿蹙了蹙眉,脑袋中猛地划过什么,他正要说话,却看到父亲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前。
这个动作......
在小时候学习这个世界的神明体系的时候,温鹤屿见过父亲做过很多次。
它的意思是——
不可直呼神明名讳。
温鹤屿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祂......为什么会帮我们?”他有些茫然地问。
温瑾言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祂只说,你一定会到这里。”
所以他们等在了这里。
温瑾言有一个隐隐约约地猜想,可能......在秩序之外,他们是祂留给温鹤屿的一份小礼物。
“有些话,那时候没来得及和你讲,现在就讲了吧。”温瑾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到了温鹤屿面前——
“孩子,不要惧怕命运。”
“真正的宿命永远在你的手中。”
女人跨过了最后两步,握住温鹤屿的手,轻柔地将他的手展开,然后将一支笔放入了温鹤屿的掌心。
“这是那位大人托我们交给你的。”女人摸了摸他的脑袋,轻笑道:“你还是比你爸聪明。”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几十年都没搞明白,等搞明白的时候又没机会和你讲了。”
被妻子训斥的男人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老实认错道:“是我的问题。”
“不要给自己设限。”作为一个父亲,这是他最后能教给温鹤屿的东西
“你的能力远比你想得要大。”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人,温瑾言轻笑一声道:“试试向你的那几个好朋友求助吧。”
他认真道:“偶尔求助一下没什么不好。”
温鹤屿讶然地看了他一眼。
在现实中,温瑾言虽然已经离开了他许久,但是对方的教育却始终伴随着他成长。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父亲的理念改变了。
面对温鹤屿的惊讶,温瑾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改变的原因太过惨痛,没有必要明说,他也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再去经历。
“好了,你该回去了。”
男人狡黠地朝他笑了笑:“那边的世界,还有人在等着你,不是吗?”
最后的最后,温鹤屿感受到的是母亲掌心的温度。
“好好睡一觉吧,我的孩子。”
“这次醒来,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