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还是软玉温香、歌舞升平的雅间,片刻之间,却已经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道。
晋州刺史宁修竹汗流浃背。
他瞧着宁夫人拔剑之后,竟然不慌不忙地在那乐姬光洁的颈子上缓缓擦拭剑上的血迹,那动作竟像是在擦拭一件寻常的装饰物,慢条斯理,从容不迫。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握着那柄染血的剑,反倒衬得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宁修竹面庞肌肉一阵抽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夫人……我……我只是过来和他们商议公务,没有……!”
“夫君是一家之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解释。”宁夫人收剑入鞘,面带微笑,眉梢眼角却仍残留着方才行凶时的冷厉,嗓音却异常柔和:“妾身只是听说夫君来了乐坊,心里担忧你在这里饮酒过度,伤了身子,所以特地过来劝一劝,莫要喝多了。只是在门外听到这贱人背后嚼舌根,妾身听了,一时冲动……。”
宁修竹闻言,猛地抬脚,将旁边的乐姬尸首一脚踢开,破口骂道:“贱婢!就该死无葬身之地!”
“好了好了。”宁夫人摆了摆手,走过去,在他身边盈盈坐下,纤手拿起酒壶,从容地给宁修竹斟满一杯酒,柔声道:“夫君,以前是妾身的不对,不知你竟然对舞蹈如此痴迷。早知你有这份雅兴,咱们从民间选一些舞女歌姬入府,养在府内,你也好随时取乐,何苦还要偷偷摸摸跑到这种地方来?”
宁修竹面色惨白,几乎没了人色,颤声道:“夫人,我绝无此意!我今日来此,真的是商议公务……是廖司马邀我来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廖司马,大声道:“廖谦!你说,是不是如此!你快说啊!”
廖司马面色也是发白,听得宁修竹询问,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却先向那些缩在墙角的舞女歌姬连连挥手,哑声道:“出去!都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立马像逃亡一样争先恐后地朝门口涌去,裙裾绊着裙裾,有人甚至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外。
片刻之间,雅间里便安静下来。
除了刺史夫妇,便只有廖司马和另外两名官员。
“夫人,今日确实是下官请大人来此商议公务!”廖司马苦着一张脸:“大人再三拒绝让那些舞女歌姬进来,是下官自己想看……所以擅自作主叫了她们进来助兴,与大人毫无干系!”
宁夫人展颜一笑,那笑容妩媚得如同三月桃花,却让廖司马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她抬起手,一根纤细如玉的手指冲着司马廖谦轻轻勾了勾,那姿态慵懒而从容,仿佛在唤一只小狗。
廖谦虽然是堂堂晋州司马,掌管一州治安,素日也是威风八面的人物,可此刻却也是不敢有半分违逆。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陪笑着上前两步,躬身站在宁夫人面前。
“廖司马。”宁夫人仰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啊?”廖谦一怔,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解释道:“夫人,下官……下官的意思是说,大人来此地,是下官邀请的,是下官强行拖着大人来此商议公务。下官……下官多饮了几杯酒,一时糊涂,擅作主张,让舞姬进来献舞助兴,大人再三阻拦,是下官强行留下她们……!”
宁夫人微点螓首,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认真道:“我听明白了。可是我还想再问一问,刺史府和你的司马府,哪一处不够宽敞?哪一处不能议事?为何非要选择在这种烟花柳巷之地?”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喉头都是发紧,谁也不敢接话。
宁修竹在旁边连连向廖谦使眼色,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只盼廖谦能够好好解释,把这话圆过去。
廖谦无奈,只能硬着头皮道:“其实……下官是担心府里有耳目。夫人也知道,魏……魏如松阴险狡诈,传闻他手底下豢养了一群见不得光的刺客,这帮刺客潜伏在各处,刺史府里说不定就有他们的人。下官怕隔墙有耳,所以才选了此处……”
“所以你是觉得刺史府有奸细?”宁夫人依然含笑问道。
廖谦抬起手臂,用宽大的衣袖擦拭了一下额头淋漓的冷汗,陪笑道:“或许……或许有!”
“刺史府上上下下都是我在打理,府中的家仆奴才也都是我亲自选拔调教,每一个人的底细我都查得清清楚楚。”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幽幽道:“所以你廖司马的意思,是我在刺史府安插了奸细?是我引狼入室,要谋害自家夫君?”
廖谦大惊失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夫人!下官……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信口胡言!”
“你方才说,夫君阻拦你将那些婊子招进来,可你却坚持让她们献舞。”宁夫人伸出手,缓缓握住宁修竹冰凉的手掌,那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却恍若未觉,依旧柔声道:“我家夫君是晋州刺史,一州之主,你廖谦不过是司马,忝列佐官。身为司马,却敢违抗刺史的明令,廖谦,这是不是以下犯上?是不是图谋作乱?”
廖谦这次直接伏倒在地,额头磕在地板上:“下官……下官绝无此意!”
“听话听音。”宁夫人幽幽叹道:“你将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是不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与夫君不睦,会怪责夫君赏舞听曲?我与夫君恩爱有加,琴瑟和鸣,你却从中作梗,挑拨离间,所为何故?”
此时不但廖谦汗如雨下,便是另外两名官员也是低着头,一个劲地擦冷汗。
宁修竹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替廖谦解释几句。
但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夫人的性情了。
虽然看上去艳丽多姿、风韵撩人,可骨子里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自己现在的处境已经很不妙,若是多说两句,哪一句惹恼了这头母老虎,后果不堪设想。
他干脆闭上眼睛,做个泥菩萨,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下官胡言乱语,夫人恕罪!”廖谦跪在地上,身体发抖。
他深知这位夫人的厉害。
如今三言两语,已经给自己扣上了好几个罪名,今日只怕是万难善了。
他只盼宁修竹能够有些担当,替自己开脱两句。
可他偷眼瞧了瞧,见到宁修竹闭着眼睛,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心中顿时一片绝望。
“胡言乱语……身为一州司马,总管一州治安刑名,应当谨言慎行。”宁夫人眉宇间顿时显出冷厉之色,缓缓道:“你既然胡言乱语,那就是不配坐这个位置,那条惹事的舌头,也该割了!”
廖司马呆了一下。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抽在自己嘴巴上,“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雅间里格外刺耳。
他一边抽一边含糊道:“让你胡说……让你胡说……让你这没用的舌头惹夫人生气……!”
他每一下都很用力,嘴角很快就渗出了血丝,却不敢停下。
除了宁夫人冷冷地看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其他几人都是别过脸去,谁也不敢看这一幕。
“啪!”
“啪!”
“啪!”
清脆的掌掴之声在雅间里不绝于耳,一声接一声。
宁夫人就像看戏一样,也不说话,任由廖司马自己掌嘴。
很快,廖谦两边脸颊都高高肿起,嘴角破裂,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前襟上。
“何必如此。”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刚看够了一场乏味的戏:“廖司马,你这样做,我可承受不起。日后传扬出去,还不被人说我仗势欺人?”
“不、不敢……”廖司马终于停下,嘴巴肿得像含着两颗核桃,哭丧着脸道:“今日……今日之事,没人……没人敢说出去。下官胡言乱语,该当……该当惩罚!”
宁修竹也终于睁开眼,小心翼翼道:“夫人,廖司马……廖司马已经知错,就到此为止吧!”
“夫君说怎样就怎样。”宁夫人身体微侧,柔软地倚着宁修竹的肩膀,一副恩爱有加的温顺模样,柔声问道:“却不知你们今日在这乐坊,到底是商议什么公务?”
宁修竹身体一紧。
好在宁夫人已经接着问道:“可是为了魏长乐?”
“魏长乐?”宁修竹一怔,马上顺杆爬道:“不错不错!夫人……夫人英明!我们就是在商议魏长乐!”
“果然如此?”宁夫人斜睨廖谦。
廖谦已经用衣袖胡乱擦拭完嘴角的血迹,嘴巴肿得老高。
他见得宁夫人瞥向自己,只能硬着头皮道:“夫、夫人睿智……我们……我们正在商议关于魏长乐的事情。”
“哦?”宁夫人立刻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坐直了一些,“那我是不是可以知道,你们商议了些什么?”
廖谦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夫人,朝廷……朝廷应该已经颁下了通缉令,要缉捕魏长乐还有监察院那帮乱党。下官……下官和大人商议,要不要在晋州各地张贴海捕文书,悬赏缉拿!”
“那你们可知道魏长乐如今在何处?”
廖谦看了宁修竹一眼,见他仍然缩着脖子不吭声,只能自己答道:“暂时还不知。姓魏的小子滑溜得很,神出鬼没,要找到他的行踪并不容易。不过夫人放心,下官……下官已经布置了眼线,只要魏长乐一露头,立马就能......!”
“廖司马。”宁夫人忽然打断他,语气里满是讥诮:“晋州上下衙差,都由你辖制调遣。你布置的那些眼线,是瞎子还是傻子?”
“啊?”廖谦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魏长乐已经来了!”宁夫人冷哼一声,“他的队伍昨日就已经进入晋州境内,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会抵达襄陵附近。你们在此饮酒作乐、听曲赏舞,一觉醒来,他已经穿过襄陵了!”
在场几名官员都是骇然变色,比之方才宁夫人闯进来杀人时还要震惊。
“夫人,果真如此?”宁修竹吃惊道:“他带了多少人?”
“数日之前,他领着一支商队过了黄河。”宁夫人淡淡道:“我倒是担心他避开晋州,绕道潞州北上。但方才得到的密报,他并无绕道,而是直接从绛州过来。”
旁边一名官员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夫人,魏长乐难道不知自己已经被朝廷通缉?他怎么敢这样明目张胆?”
“你觉得呢?”宁夫人斜睨他一眼,反问道。
廖谦虽然嘴巴肿了,脑子倒是还清醒,含混道:“他杀了独孤弋阳,如今独孤陌已经掌权,那是无论如何也要将他置于死地,魏长乐不可能不知道。”
宁修竹皱眉道:“既然如此,他怎敢途经晋州?他北上太原,经过绛州时,公孙霄必定也会提醒他,他应该绕道才对。”
“也许……他是觉得我们不敢缉捕他。”廖谦道:“他背靠魏氏,觉得无人敢招惹他。”
宁修竹道:“这小子在云州擒了右贤王,在神都弄死了独孤弋阳,听说……他还跑了山南一趟,将卢相拉下马,这简直是胆大包天。也许他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河东上下都奈何不了他,所以非要从晋州路过,摆明了是挑衅。”
“夫君,此人今晚就会带队抵达襄陵。”宁夫人声音却是变得异常柔和,甚至连笑容也变得有几分妩媚:“不知你们在此饮酒商议这半日,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廖司马立刻道:“夫人,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自投。既然他送上门来,咱们就.....!”
“等一下!”宁修竹抬起手,皱眉打断道:“廖司马,你的意思,我们要派兵去抓他?”
廖谦道:“大人,朝廷的通缉犯经过咱们的地盘,难道眼睁睁放他们大摇大摆离开?”
“抓他很容易。”宁修竹虽然性情怯懦,却不蠢笨,缓缓道:“可是真要抓了他,会是什么后果?”
他看了几名官员一眼,随即扭头看向身边的艳妇,小心翼翼道:“夫人,明面上他被魏氏逐出家门,可终归是魏氏子弟。朝廷虽然有通缉令,但那是独孤氏与魏氏的私仇,岳父大人并无下令我们缉捕。一旦我们贸然插手,那就等于卷入了局里,成了独孤氏的刀,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宁夫人面不改色,依然带着一丝浅笑,淡淡道:“夫君以为,抓了魏长乐,魏如松会有动作?”
“咱们和魏氏早就是水火不容之势。”宁修竹道:“如果魏长乐落入我们手中,魏如松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将他的儿子送交朝廷,他一定会有动作。当下朝廷的局势尚不明朗,我们……应该静观其变,暂时还不至于与魏氏彻底撕破脸。”
边上那名官员也点头道:“大人言之有理。夫人,如果总管大人有令,咱们自然是立刻出兵,迅速将魏长乐缉捕归案。可是没有总管的亲笔手令,我们贸然行动,事涉魏氏,万一打乱了总管在河东的部署……。”
宁夫人幽幽道:“夫君和诸位的意思,就是说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夫人,非常之时,更要行事谨慎……!”
宁修竹话声未落,却见宁夫人猛地站起身来,那动作快得如同一道影子。
不等在场几人反应过来,宁夫人一脚踢出,裙裾翻飞间,那力道竟是迅猛如雷,正踢在宁修竹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宁修竹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掷出的皮球一般,倒飞出去,翻滚了两圈,狼狈不堪地跌在地上,冠帽歪斜,发髻散乱。
其他人都是骇然变色。
“宁修竹!”宁夫人再次拔剑出鞘,柳眉竖起,俏脸含霜,那艳丽的五官此刻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冷笑道:“你可是忘记了,靖良就是被此人所害!老娘和你好好说话,你们都听不懂人话,非要老娘用剑说话?”
宁修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颤声道:“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的意思是,老娘的杀弟之仇和你没有关系。”宁夫人冷冷道:“你们害怕承担后果,瞻前顾后,就愿意眼睁睁看着老娘的杀弟仇人从眼皮子底下大张旗鼓地经过?”
“绝无此意!”宁修竹急忙道:“抓!一定要抓!将他们所有人都抓起来!”
司马廖谦也忙道:“夫人息怒!下官……下官立刻去调集人手,亲自带队前去缉捕魏长乐!若是不能将他抓捕归案,下官提头来见!”
“廖司马,一切后果,由我一力承当。”宁夫人冷笑道:“父亲若要怪罪,都由我一人承受。不管如何,我要手刃魏长乐,为靖良报仇雪恨!”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宁修竹顺了口气,向廖谦吩咐道:“去,赶紧去办,将魏长乐抓回来,交由夫人亲自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