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人没有解释,而是拔开了瓶塞。
他用指甲从瓶口挑出一只小虫,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那只虫子通体灰白,身体呈半透明状,隐约能看到体内有一条细细的黑线。
它在桌面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适应新的环境,然后开始蠕动。
它移动的速度很慢,但方向却很明确,径直朝着桌面上一道细微的木纹缝隙爬去。
苏长宁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只虫子。
虫子爬到了缝隙边缘,停了下来。
然后,让苏长宁瞳孔骤缩的事情发生了,那只虫子开始啃噬木头。
它的嘴部张开来,露出了一圈细密的牙齿,那些牙齿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着,像是一把微型的锯子。
木屑纷纷落下。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只虫子已经钻进了桌面的缝隙之中,完全消失不见了。
从苏长宁的角度看过去,桌面上只留下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孔洞,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苏长宁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沙砾摩擦的声音,从桌面内部传出来。
那只虫子钻进木头之后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在里面啃噬着,沿着木纹的纹理不断深入。
苏长宁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回声空洞而沉闷。
那只虫子已经在短短的时间内啃出了一条不短的通道。
神秘人似乎对苏长宁的反应很满意。
他又从瓶子里挑出一只虫子,这一次,他将虫子放在了书案旁边的一个石质笔洗上。
那笔洗是青石雕成的,质地坚硬,平日里用刀刮都未必能刮出痕迹来。
灰色的小虫落在青石表面,同样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始啃噬。
苏长宁凑近了去看,只见那虫子的牙齿接触到石面之后,分泌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液体。
那液体沾到石头,立刻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石头的表面迅速变得松软,像是被酸腐蚀过一样。
然后虫子的牙齿便开始工作,将那些被软化的石粉一点一点地吞进肚子里。
笔洗表面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小坑,边缘光滑,像是被凿子精心凿出来的一样。
苏长宁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震惊货真价实。
“这是什么?”
“它没有名字。”神秘人将琉璃瓶子重新塞好,放在苏长宁面前。
“主上叫它蚀骨虫。
这东西是南疆深处一种寄生在岩石中的异虫,经过特殊培育之后,它不光能啃木头,连石头也能破坏。
石灰、青砖、花岗岩,只要沾上它分泌的蚀液,再硬的东西也会变得跟豆腐一样软。”
神秘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得意:“你刚才也看到了,这种虫子能够在木头和石头内部钻孔打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被它蛀过的木头,表面完好无损,里面已经千疮百孔。
被它啃过的石头,看起来坚固如初,其实轻轻一敲就会碎成粉末。”
苏长宁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琉璃小瓶上,瓶子里剩余的几只灰色小虫还在缓慢地蠕动着,看起来毫不起眼。
就像是大雨天过后泥土里爬出来的普通虫子。
但苏长宁知道,他面前摆着的是什么。
是一把能够无声无息摧毁整座皇城的刀。
神秘人继续说道:“大周皇城所有的建筑物,无论是皇宫大殿还是城墙碉楼,无论是达官贵人的府邸还是平民百姓的房屋,根基都是石基木梁。
排水沟渠也是一样,沟底铺的是青石板,沟壁砌的是石灰砖,每隔一段就有木质的闸门和栅栏。”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你想想看,苏大人。
现在你正在负责整个皇城的排水工程改造,所有的沟渠都要重新规划施工。
你是工部尚书,工地上所有的材料都要经你的手,所有的工匠都归你调遣。
你只需要在施工的时候,在某些关键的位置放上几只蚀骨虫,让它们钻进去,它们就会在里面不断地繁殖、不断地啃噬。
等到雨季高潮来临,暴雨如注,洪水暴涨,那些被蛀空的沟渠就会承受不住水压,从内部开始崩塌。
沟渠一塌,洪水就会倒灌进城里。
而与此同时,皇城中那些重要的建筑物。
城门、城墙、碉楼、甚至皇宫大殿——它们的根基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蛀空了。”
他停了一下,兜帽下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到那时候,大水淹城,房屋倒塌,皇宫倾覆。
陆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这场天灾加人祸。
大周皇城的百万百姓,将会葬身于洪水与废墟之中。
而女帝与她的朝廷,也会在这场灾难中灰飞烟灭。”
神秘人说完这番话,身体向后靠了靠,似乎在等待苏长宁的反应。
苏长宁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芒透过窗纸照进来,将苏长宁的脸照得一片雪白。
紧接着是闷雷滚动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上缓缓碾过。
雷声过后,苏长宁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你们想要利用这种虫子,损坏大周皇城的一切建筑物和排水工程。
到时候若是大雨爆发,洪水泛滥,整个皇城都会被淹没。
这才是你们真正的计划。”
“不错。”神秘人点了点头,“洪水只是引子,真正的主角是蚀骨虫。
陆夺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我们要在排水工程上动手脚,他以为只要盯着施工就能防住我们。
但他不知道,我们要的从来不是破坏工程,而是破坏工程所在的一切。”
苏长宁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只琉璃瓶子。
“这种虫子放进建筑物里,从外面能看出来吗?”
“看不出来。”神秘人回答得很肯定,“蚀骨虫只在内部活动,不会钻到表面。
被它们蛀过的木梁,外面还是光滑完整的。被它们蛀过的石柱,敲上去声音都跟正常石头没有区别。
除非你把整根梁拆下来劈开,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它们繁殖得有多快?”
“一只成虫一天能产上千枚枚卵,卵三天孵化,幼虫七天成熟。
你放进去十只,其余的你自己想。
很短的时间,数量多到能把一根合抱粗的柱子从里到外蛀成空壳。”
苏长宁又沉默了。
神秘人以为苏长宁是被这个计划的大胆与狠毒震撼到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得意。
他向前探了探身,将那只琉璃瓶子往苏长宁面前又推了推,瓶底在桌面上滑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在催促。
“苏大人。”
神秘人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带着几分拉拢的意味,“你是工部尚书,所有的施工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放几只虫子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等到事发那天,谁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洪水是天灾,房屋倒塌是工程质量问题,你可以把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到那时候,你可以全身而退,而大周朝廷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