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兵跪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楚宁脸上。
他的眼底翻涌着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一锅被搅动之后再也沉不下来的浊水。
他盯着楚宁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那笑声从低处升起来,起初还压着,后来越笑越大。
整个偏殿里都回荡着他那阵近乎疯狂的笑声,笑得肩膀抖着,笑得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气音,最后连眼泪都从眼角挤了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笑完之后猛地抬起头,嗓子已经嘶哑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
“陛下,锦衣卫你除了关注贾大人,还有关注过其他人吗?
贾羽在的时候,什么都是他的,暗线是他布,人事是他管,连宫里赏赐下来的东西都是先送到他手里。
我们这些人算什么?我们锦衣卫干的全是脏活、累活,全是上不得台面的事。
跟踪、偷听、撬门、翻墙、抓人、刑讯,哪一样不是我们在做?
可功劳呢?全挂在贾羽一个人头上。
他去了江南,锦衣卫的事交到我手里,我以为终于轮到我了,可你问过我一句吗?你关心过我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被人打断:
“兔死狗烹的道理,世人皆知。你如今已经统一了中原,接下来还要去御驾亲征柔然。
一旦柔然被灭,楚国彻底安定,天下再无战事,届时我们这些为你干脏活的人,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你知道得太多了,你的暗线、你的手段、你不想让人看见的那些东西,全在我们脑子里装着。
等天下太平了,你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我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一条后路罢了!”
楚宁靠在椅背上听完了他的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冷意比方才更锋利了:“就为了你心中那不切实际的猜测,你就要对自己人下手?
烧掉两座大营,死了一百多条人命,你拿朝廷的兵力和百姓的血来铺你自己的后路?”
朱兵咬了咬牙,抬起头来迎着楚宁的目光,嗓音沙哑但语气很硬:
“陛下,我说的都是实话。朝廷不留我们这些人,我不过是先下手为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朱兵认了。”
楚宁冷笑了一声,从案后站起身来,绕过案角走了两步,停在朱兵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张满是泪痕和倔强的脸,开口时语气里的冷意没有散,但多了一层看透了什么的笃定:
“你在说谎。”
话音刚落,偏殿侧门的竹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武曌走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叠信纸,面上罩着一层比殿内烛火更冷的清光。
她走到朱兵面前站定,把那叠信纸往地上一丢,纸页散落在朱兵膝前的砖面上,其中几页翻开来露出里面的字迹和落款。
武曌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梧桐路街尾的那座宅子里,你圈养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受柔然人控制的,你从头到尾,都是在为柔然人做事。”
朱兵的身体在听到“梧桐路”三个字时猛地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那叠散落的信纸上抬起来,落在武曌脸上,眼底翻涌着一种被击中要害之后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他开口时声音里的镇定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查到那里?”
武曌低头看着他,语气仍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有一种不需要再多说的笃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在锦衣卫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跪在后面那排的黑衣人中,那个首领此刻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朱兵的背影,面上的血色在短短几息之间涨了又褪,嘴唇抖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嘶哑而愤怒:
“朱大人,你不是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吗?
你说朝廷要清算我们,你说先下手为强,你让我们去烧营,我们去了。
你让我们杀飞翼军,我们杀了。
你……你为什么要圈养女人?那个女人是谁?你拿我们当什么了?”
他旁边一个年轻的黑衣人也跟着喊了出来,嗓门因为愤怒而破了音:
“朱大人,你在骗我们!我们在前面为你卖命,死了那么多弟兄,你在后面养女人?这就是你给我们的交代?”
另一个被绑着的黑衣人咬着牙喊了一声:“朱大人,你为什么骗我们,你这是在害我们啊!”
后面几个人也跟着骚动起来,绳索在挣扎中勒进皮肉里,有人被按倒在地又挣扎着抬起身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朱兵的背影。
他们就算被抓,也没有供出朱兵。
因为,他们都有着同样的信仰和目标,他们是同一类人。
可当他们这些孤家寡人认为朱兵也和他们一样的时候,朱兵却偷偷在城里圈养了女人。
这是他们最不能接受的。
朱兵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仍然锁在武曌脸上,像是要把那张面孔看穿一样。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但那种低里有一种不顾一切的逼问:
“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武曌站在原处没有动,开口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了结了的事:
“为柔然人作事,自然是死了。”
朱兵在听到“死了”两个字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
但那塌陷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他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手腕从赵羽的掌中挣脱出来,整个人朝武曌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极快,谁也没有料到他在被绑着手的情况下还能暴起发力。
赵羽的手抓了个空,身子前倾了一步才稳住。
楚宁站在旁边没有动,但目光已经冷到了极处。
武曌站在原地没有退,看着那道朝她冲过来的身影,脸上的神色没有松动,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