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晨雾还挂在檐角，像一层没有完全收拢的薄纱。
御书房里的灯还燃着，烛火烧了一整夜，火苗贴着灯芯，已经短了一截，灯油也快见底了，光晕收拢在案面范围内，边缘被窗格缝隙漏进来的晨光削薄了一线。
晨光正从雕花窗格的空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楚宁坐在案后，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发髻没有束冠，随意挽着。
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但精神还在，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痕上，像是在等它完全越过那道门槛。
案上摊着一份没有批完的折子，边角被夜风吹卷了一瞬，又被他的手压平了。
他没有批折子，也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消息彻底落定。
门被推开时，冷风先于贾羽本人灌了进来。
贾羽走到案前，躬身施礼，起身时目光在楚宁手边那盏快要燃尽的灯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陛下，刘家一百五十三口人，已经全部处置完毕，没有留下一人。”
他顿了顿，沉声道：“尸体微臣已经让人收埋了，没有暴露在外。”
楚宁的目光落在案面上，没有抬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个数字在自己心里重新过一遍。
一百五十三。
他记起刘守仁第一次入宫时的样子，刘守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捧着一摞账册。
也记起他递上第一份户部账册时的表情。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人过往历历在目，但两人却已经阴阳两隔。
“他毕竟跟了朕十年。”
楚宁眼中闪过一抹悲痛之色：“功劳朕不会忘，只是他走错了路。”
“虽然他选择错误的路，但朕不能真的绝情，此事便到此为止。”
贾羽知道到此为止的意思是不能继续扩大，否则会牵连到更多的人。
毕竟谋逆大罪是要株连九族的，若是深究，刘家的九族都要背杀。
贾羽微微颔首：“刘守仁毕竟曾是内阁大臣、户部尚书，家中老小一夜尽灭，若没有一个合适的说法，朝中其他官员难免会多心。”
楚宁的眼睛一眯，闪过一抹寒芒：“事实如何，便如何说，路是他自己选的，代价也该他自己担。”
“他选的时候，就应该想过今天。”
贾羽应了一声：“微臣明白了。”
他不会继续追究这件事，但也不会为了保全刘守仁的名声而去选择委曲求全。
路是刘守仁自己选择的，就该为此付出代价。
可是，楚宁的话说完，贾羽却并未离去，反而继续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楚宁抬眼看了贾羽一眼：“还有事？”
贾羽再次躬身施礼：“陛下，此次支持楚清的，大多是江南世家和商人。”
楚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脸上浮现一抹凝重之色：“江南世家以凌家为首，凌浩然死后，凌家的声望一日不如一日。”
他说到凌浩然这个名字时，眼中闪过一抹追忆之色。
“锦衣卫在江南那边，有没有查到凌家参与？”
贾羽摇头回答：“没有，锦衣卫传回的消息里，没有发现凌家与楚清有直接往来。”
“凌家近年行事低调，江南那边的官员也很少与凌家走动，凌家自从凌浩然死后，已经没有人在朝中撑门面了。”
楚宁长叹一声：“凌浩然死后，凌家就彻底退出了朝堂，凌非烟当年出家，凌家就再也没有人出来主事了。”
他停了一下，沉声道，“如果凌家参与了这次谋逆，那凌非烟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她没有参与，那江南世家那边就少了一个领头的人。”
“这些年凌家的日子不好过，没有了朝中的支撑，他们在江南的地位也在松动。”
“看来，朕需要见她一面。”
贾羽抬起头，有些诧异：“陛下要见凌非烟？”
楚宁说：“十年了，当年凌浩然死的时候，她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入过宫。”
“现在江南那边出了这种事，她就算没有参与，也该知道那边的人在想什么。”
他停了一下，正色道：“你去安排一下，让她入宫一趟。”
贾羽没有再多问，应了一声：“微臣这就去办。”
贾羽退后两步，转身朝门口走去。
对于皇帝和凌非烟的事，贾羽是知道的，也明白皇帝此次召对方入宫的目的是为了稳定江南。
但此女一旦入宫，不知道皇后她们会作何感想。
当然，这已经不是他能处理的范围，他只需按照皇帝说的去做。
而此刻，楚宁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地面那道晨光上，光已经越过了门槛线，正在沿着砖缝向前铺展，一直延伸到廊道入口处，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份没有批完的折子，伸手把笔拿起来，蘸了一下墨，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搁回笔架上。
墨迹在纸面上慢慢干透，边缘被窗缝漏进来的光照亮了一角，像是正在被时间固定住。
脑海中，浮现一张精致的脸庞。
那是他记忆中，凌非烟身为太子妃时，来找他的模样。
当时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就狠狠羞辱了对方一番。
但随后，凌家并未支持前太子，这也是他能轻易扳倒前太子的原因之一。
所以他对凌家，还是有感情的。
此次江南出事，很大原因也是因为凌浩然死了，凌家没有主事人。
但若是凌非烟留在皇宫，凌家在江南的地位将水涨船高，那些世家也不敢再蠢蠢欲动。
凌非烟的能力毋庸置疑，现在就是缺少一个合适的身份而已。
而且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也相信凌非烟有些事情应该想通了。
不管是为了凌家，还是为了楚国江山，这次凌非烟入宫之后，他绝不会让对方出去。
当然，这件事还必须和沈婉莹，武曌和冯木兰她们说一说。
想到这里，楚宁朝外喊道：“来人，通知皇后，副后和冯贵妃，让她们来朕这里用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