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之后,殿内只剩楚宁和冯安国。
冯安国站在案侧,脸上的苦笑还没完全收住,他侧过头朝楚宁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陛下方才那番话,臣听了都觉得心里发紧,他们要是真的咬死了不松口,陛下打算怎么办?”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不高,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隐约猜到答案的事。
楚宁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了一眼杯中残酒。
“朕手里已经掌握了一些消息,关于他们的。”
他放下酒杯:“要是他们真的冥顽不灵,朕不介意开一次杀戒。反正这几年,杀的人也不少了。”
冯安国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方才紧了一截:“陛下,臣斗胆说一句。”
“如今朝廷刚刚安定,各地还在休养生息,这时候动刀,怕是会动摇人心。”
他停了一下,正色道:“那些人虽然不听话,但毕竟不是叛军,也不是前朝余孽。”
“陛下若是用对付叛军的手段对付他们,京中官员会怎么看?”
楚宁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放心,朕方才只是吓唬他们。”
“既然他们答应筹粮,朕自然不会大开杀戒。这顿饭,他们吃得不轻松,但结果还算好。”
冯安国松了口气,肩膀往下落了一截:“那就好,陛下心里有数,臣就放心了。”
他沉声道:“那粮草的事,臣去盯着,清郡王那边,臣会亲自去催。”
楚宁摆了摆手:“你和刘守仁一起办,他管账目,你管人情,两人配合,不会出大问题。”
冯安国点了一下头,向楚宁躬身施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朝殿外走去。
楚宁独自坐了一会儿,把手中那杯酒喝尽,然后站起身,沿着廊道往武曌的宫殿方向走去。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得灯笼微微晃动,光线在墙面上铺成一排暖黄色的斑块。
武曌还没歇下。
她坐在窗下的案前,手里翻着一本奏折,桌上摊着几张纸,像是在核对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等楚宁走到案边才合上奏折:“陛下,宴席怎么样?粮食的事谈妥了?”
楚宁在案侧坐下,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他们推了一阵,后来松口了,说是五日内会筹齐粮食。”
他说完顿了顿:“冯安国在旁边,帮着说了几句话。”
武曌听完,目光往楚宁脸上停了一下:“陛下这招欲擒故纵,确实吓到他们了。”
“那些人平时仗着宗室身份,总觉得京中的事他们也能插一手,这次正好让他们知道,哪些事轮不到他们做主。”
“这些人不敲打一番,迟早生出乱子来。”
楚宁说:“接下来有冯安国和刘守仁盯着,不会再出问题。”
武曌点了点头,把奏折推到案角,像是已经完成了今晚最后一项该做的事。
她看了楚宁一眼,语气带着一层薄薄的松快:“陛下长年在外,难得有时间陪我们。”
“这次上元节,正好可以一起去安福塔看灯,往年都是臣妾带着秀宁去,今年陛下总算在了。”
楚宁说:“这件事你来安排。”
武曌用指尖点了点桌面:“这不是皇后该做的事吗?臣妾来做,怕有人要说闲话。”
楚宁摇头笑道:“皇后的性子你清楚,她做不来这些热闹的事,你是副后,你做也一样。”
武曌没有再推,像是已经习惯了接过这类事:“那臣妾来安排,届时让秀宁也去,她很久没和陛下一起出宫了。”
楚宁微微一笑:“皇后和木兰她们也一起去。”
武曌脸色严肃起来:“那臣妾先让人去安福塔那边清一下场地,那天人多,得留出一条路来。”
“还要提前跟京兆府说一声,免得巡夜的兵丁冲撞了百姓。”
这里毕竟是京都城,皇帝出宫,动静太大,需要提前安排。
武曌说完了,从案边站起身来,顺手把灯芯拨短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
“陛下方才说,那几家答应用五日时间筹粮。臣妾想,五日之后要是他们拿不出来,陛下打算怎么办?”
楚宁轻笑一声:“他们拿得出来,刚才只是需要有人给台阶下。”
武曌没有再追问,烛火跳了两下又重新稳住,不再移动。
楚宁一把抱起武曌,把她放在床榻边沿,低头看了她一眼:
“上元节那日,朕陪你们好好看一回灯。”
武曌应了一声,脸色通红,她知道楚宁接下来要做什么。
次日清晨,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帘子还半掩着,光线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床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楚宁侧躺着,还没有起身,不急着起来。
武曌已经穿戴整齐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见他醒了,便递过去:
“上元节出行的安排,臣妾拟好了,路线和随行人员都列在上面,陛下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楚宁接过奏折,没有坐起来,就靠着枕头翻开看了一眼。
武曌在旁边说:“车队从东华门出,走长街,到安福塔下停。
沿途的街口会有京兆府的人提前清场,留一条通道,不影响百姓走动。
回程走另一条路,不从原路折返,免得堵住长街的灯市。”
楚宁一边听一边把奏折翻到第二页,上面画了一张简略的路线图,标注了每一个转向口和停车点。
他看完之后把奏折合上,搁在枕边:“没问题,交给礼部去安排,让他们按这份走就行了。”
武曌听了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把奏折拿回来,侧过头说了一句:
“此次出行,是否要让白马骑兵入城随行?”
楚宁听了坐起来一点,摇摇头:“那倒不必,白马骑兵连年征战,也是难得休息。
“而且京都城内有禁军,有他们在,足以保证此行顺利。”
“何况这里是京都城,没有人敢在这里捣乱。”
武曌颔首:“既如此,妾身这就安排下去,让禁军提前做好准备。”
虽然是在京都城,但毕竟皇帝出宫,还是要谨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