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怕!”
这三个字几乎都到嘴边了,杨初三却没有说出来。
几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
月白色的长袍在桃林的风中微微摆动,脸上的表情从抗拒变成挣扎。
又从挣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那些被我戳中的地方,像是一根根埋在他心里多年的刺,此刻被我一口气全部拔了出来。
刺上带着血肉,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其实!
他真的想过反抗!
可是……
此刻的他,闭上嘴,沉默了很久。
风穿过桃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有谁在低声叹息。
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游离,不再像之前那样锐利和笃定,而是像一个人不小心跌入了一条记忆的河流中,被水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下沉。
那些年。
他刚被从上界贬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腔不甘和傲气。
他觉得,他是杨家故意安排他下来历练的。
直到后来,他知道,的确是历练,但历练的目的,是他最后要变成一颗丹药。
那些年。
他以为凭借自己的能力,迟早能够重返仙灵界。
他做过尝试。
可现实很快就教会了他什么叫作“认命”。
他被安排在仙庙做庙祝,听起来是一方世界的最高掌权者,实际上不过是一个替仙灵界收租的管事罢了。
每年。
他都要从管辖的世界中挑选那些天赋出众的童男童女,以“入仙庙修行”的名义将他们收拢进来。
而那些孩子中,真正有天赋的,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仙庙。
他们会被炼制成供奉仙丹,装在精致的玉盒中,送往仙灵界。
他记得很清楚。
有一个小女孩,大约八九岁的年纪,被送来的时候还拉着他的衣袖,怯生生地问他。
“庙祝叔叔,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神仙?”
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三天后。
那个女孩变成了一颗丹药,装在一只青色的玉盒中,被送往了仙灵界。
那天晚上。
他一个人在桃林里坐了一整夜,喝光了一整坛桃花酿,然后吐得一塌糊涂。
他告诉自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是规矩。
这是生存之道。
但那个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袖问他的画面,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在梦里,总见到那个小女孩儿。
多年过去,她的样貌依旧不曾从他的梦里逝去。
还有一次。
他手下有一个年轻的执事,跟了他好几年,办事勤恳,为人忠厚。
有一天。
那个执事无意中发现了一批童男童女的真正去向,跑来质问他。
他无法解释,只能沉默。
那个执事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中的信任一点一点地碎裂,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仙庙。
可是!
第二天,那个执事的尸体在仙庙后山的悬崖下被发现。
没有人去追究他的死因,因为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下界执事的死活。
而他,连去给他收尸的勇气都没有。
那些年,他无数次在深夜独自坐在桃林中,看着头顶那片星空,问自己。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到底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每一次,他都没有得到答案。
或者说,他不敢去寻找那个答案,因为他知道,那个答案会让他彻底崩溃。
回忆像潮水一般涌来,又像潮水一般退去。
杨初三站在亭子中,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内变换了好几种颜色。
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带着疲惫的平静。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中那种被刺痛后的脆弱已经被他重新藏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固执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倔强。
他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带着一种不肯认输的坚持。
“你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
“但你别想用这些东西来蒙我。”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继续说道。
“只要我守住谪仙岛,到时候把谪仙岛交给那位仙灵界的大人物,就好了,这不是什么难事!”
“他可是一位远古大神,我所敬仰的一位远古大神,他为人正直和善,他一定会为我恢复仙灵界人的身份。”
“到那时候,我就不再是杨家的丹药胚子了,我是仙灵界的人了。”
“成为仙灵界的人,就算没有杨家的依托,我也可以从仙灵界的底层,一点点的爬起来。对,就这样,一点点的爬起来,最终,爬到仙灵界很高很高的位置上,或许,得某位大神的点拨,我也成了古神的一员,或许,那时候我就有了话语权,我就可以改变仙灵界,改变仙庙!”
“杨初九,我能够理解你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我觉得,我这种办法,更有可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没有必要孤注一掷的!”
其实。
杨初三说这话的时候,根本就不敢正眼看我。
其实他不是怕我,他是被内心当中经历过的那些往事灼烧着,仙庙的一些事情,我之前听凤奕说过了,那里就是那些有天赋的童男童女的坟场。
不是什么升仙改命之地!
他没说他的经历,但我能猜到!
所以我问那杨初三。
“每天看着那些童男童女,从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丹药,你看了多少年?”
“算了,这么多年,你也麻木了吧?”
“对,或许你的确可以重返仙灵界,即便进入那个大染缸里,与他们同流合污,或许你也能够接受了,因为你不再是那底层,可能会变成金丹的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