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洞内的寒气在紫雷竹点中扇骨的那一刻,诡异地静止了。
罗刹女(铁扇公主)握着扇柄的手指节泛白,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秦风。在她的视界里,这个男人的身影正在不断地放大,最终化作了一道横亘在天地间、无法逾越的黑色山脊。那是《不动如山》意境催动到极致后的法相,不带佛性,不带魔意,唯有一种如大地般承载万物、又如磐石般拒绝被定义的冷硬。
“你说……这是清账?”罗刹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情绪波动。
“是清账。”
秦风右手微微发力,紫雷竹顺着芭蕉扇的纹理轻轻一拨。
那柄曾扇得漫天神佛避之不及的翠绿宝扇,竟然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地落入了秦风布满老茧的手掌之中。入手的一瞬间,秦风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庞大且杂乱的“气”。
那不仅仅是风,那是被强行剥离出的、关于“自由”的意志,以及这五百年来,每一次扇动时带起的、来自凡间众生的哭号。
“师姐,帮我掠阵。”
秦风拿过芭蕉扇,没有回头,径直向着洞外走去。
林师姐提着红缨枪,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她看着秦风的背影,感觉到那个曾经在茶园后山默默扫地的少年,此时正在一点点褪去那一层平凡的外壳,露出内里那柄足以裁开天理的“利刃”。
……
翠云山巅,狂风呼啸。
下方的八百里火焰山,像是一口翻滚着暗红色岩浆的巨锅,源源不断地向天空喷吐着燥热的毒烟。
秦风站在悬崖的最边缘。
他体内的玄黑色筑基底座此时已经燃烧到了极致,那一尊“不周山影”在他头顶三尺处若隐若现,将方圆十丈内的热浪悉数隔绝。
他拿起了那把芭蕉扇。
这扇子很重。在普通修士手里,它只是法宝;但在秦风手里,它成了那把扫帚的延伸。
“第一扇,扇这漫天之燥。”
秦风沉腰、跨步,右手猛地挥动芭蕉扇,对着前方那赤红色的云层,极其平稳地一划。
“呼——!”
一股透着淡淡青色的罡风,从扇面喷薄而出。
这风不快,却极其厚重。它所过之处,原本那些由于高温而扭曲的空间,竟然像是一张被熨平的皱纸,瞬间恢复了平静。漫天的赤色云霞被这一扇生生撕开了一道长达百里的口子,露出了后方那久违的、深邃的星空。
原本正在山脚下哀嚎的百姓,突然感觉到那一股扼住喉咙的燥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抚慰。
“第二扇,扇这地心之怒。”
秦风没有停歇。他体内的金丹核心在那疯狂的旋转中,竟然出现了一道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这是在承载。
他在承载这八百里火焰山每一个生灵的渴求。
他将紫雷竹猛地刺入脚下的岩石,芭蕉扇平举,对着那翻滚的火海,自上而下,猛地一压。
“轰隆隆——!”
整个火焰山的地脉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悲鸣。
原本喷涌的岩浆,在这一扇的压力下,竟然奇迹般地开始向地底沉降。那些燃烧了五百年的三昧真火,在这一刻,遇到了它们生平唯一的克星——一种比它们还要倔强、还要稳固的“红尘意志”。
火光渐隐,黑烟消散。
八百里火焰山,第一次露出了它原本那暗红色的、贫瘠却坚实的脊梁。
“还差最后一扇。”
秦风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他的双臂由于负荷过重,皮肤已经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体内的金丹核心已经碎裂了大半,但在那碎片之中,一颗足有龙眼大小、通体呈玄青色、表面布满了九道螺旋纹路的真正金丹,正在那五行之火的最后淬炼中,缓缓成型。
红尘金丹,九纹满溢。
“第三扇……扫这天下之渴。”
秦风闭上眼,他的神识在这一刻,竟然穿透了火焰山的封锁,与那遥远的流沙河、黑河、甚至是那五指山下的呼吸,达成了某种神秘的律动。
他挥出了最后一扇。
这一扇,他不是对着火,也不是对着天。
他是对着自己脚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哗啦啦——!”
原本已经干涸了五百年的天际,在那芭蕉扇的一划之下,竟然凭空生出了漫天的乌云。
这些云,不是神佛施法求来的,而是由于秦风理顺了这八百里的地脉,让地气升腾、水汽凝结而产生的自然之变。
雨落了。
起初只是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滚烫的岩石上,激起阵阵白色的水汽。
随后,雨越下越大,化作了一场足以洗涤这世间所有污垢的瓢泼大雨。
秦风站在雨中。
任由那些清凉的雨水打在他的身上,洗去了那一层厚厚的灰烬,洗去了血迹,也洗去了他在那藏经阁中积攒了四年的孤寂。
“咔嚓!”
天空上方,一道九彩色的雷霆毫无征兆地劈落。
这不是天罚。
这是红尘金丹成型时,这方天地给出的最后一次校准。
雷霆贯穿了秦风的身体,却没能伤到他分毫。相反,那一抹九彩色的光华,尽数没入了秦风体内的玄黑色底座。
原本粗糙的底座,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个平滑如镜、稳固如天的“道台”。
金丹初期,成。
虽然只是金丹初期,但秦风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躲在芭蕉洞口观察的罗刹女,直接无力地瘫坐在地。
她看到了。
在秦风的身后,那不周山的虚影已经彻底凝实。那山脚下,竟然隐约出现了一行行正在躬耕的凡人虚影,以及那一副副被他理顺了的因果底稿。
他修的不是仙。
他修的是这红尘的“主宰力”。
“师弟……”林师姐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淋湿了衣衫,她的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这地……真的扫干净了。”
秦风收起芭蕉扇,将其轻轻放在了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岩石上。
他体内的金丹正在平和地运转。他感觉到,薪火种子吐出的那第三颗果实——“火之仁”,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魂魄。
刚毅、柔韧、仁厚。
他已经拿到了五行中的三样。
“走吧。”
秦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色依旧是那副木讷而专注的样子。
“前面还有更深的水,更硬的石头。这一扇,只是个开头。”
他牵起林师姐的手,走在那被雨水润泽的小道上。
此时的火焰山,由于大雨的降临,土地开始变得松软。在那些烧焦的缝隙里,已经有了一些耐旱的草种,正在这种湿润中,悄悄地破土而出。
五百年的燥气,终究是敌不过这一场顺着纹理落下来的细雨。
秦风知道。
他的目标,是西行路上的那十个最大的“因果扣”。
现在,他才刚刚解开了第一个(以两界山、黑河、流沙河、焦林、火焰山组成的‘初始五行乱局’)。
这标志着他正式退出了“卒子”的身份。
在这一刻起,在这西游的棋盘上,他成了一柄谁也握不住、谁也算不透的——“裁纸刀”。
“下一处……是那万寿山,五庄观。”
秦风看向远方,那里有一股极其古老、却又极其腐朽的“土”属性灵气,正盘踞在群山之间。
“听说那里的果子挺甜,但那里的根……已经烂透了。”
秦风低声呢喃着。
两人的背影,在漫天大雨中,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