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刘备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缓缓挪步，面露愁容。
“嗯？”
刘备突然驻足，他看到游玄竟然蹲在雨中。
正值初夏时节，若是如丝细雨，淋淋倒是无妨……但此刻雨水如注，24h降水量在二十毫米，室内气温只有20c……这些刘备倒是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这人又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么大雨，淋久了会出问题。
于是刘备边连忙迈步走至游玄近前，将斗笠扣在游玄头上，便去解身上蓑衣，边焦急道：
“先生在这里作甚？！”
李游玄却是不紧不慢，答道：“在看有趣的。”
“有趣的？先生快回屋里看。”
李游玄抬头看向刘备，笑道：“回屋可看不成。”
李游玄抬手将蓑衣推回，拉着刘备一同蹲下，道：“玄德公请看，今日这雨下的突然，蝼蚁冒着大雨匆忙搬家，有趣的紧。”
刘备怔了怔，低头看了几眼，长叹一声，椎心饮泣。
李游玄大惊失色状，问道：“主公何故如此？”
刘备险些泣不成声，答道：“备，想起新野之百姓，如今亦在这雨中……”李游玄做恍然状，宽慰道：“玄德公勿忧。玄德公此前应该也已去看过了，新修茅屋数量虽不足以居住，但一时的遮风挡雨，总不至于淋死。”
刘备呆呆看着那雨中匆忙的蚁群，竟盘腿坐于地上，发起呆来。半晌，才缓缓道：“百姓无故受此大劫……”
“诶~”李游玄却是笑道：“怎么是无故呢？”
刘备突然怔住，面露痛苦之色，李游玄却仍是说道：
“若非战事，若非曹操视民众如草芥，若非玄德公守不住新野……”
“备……无”
“诶~玄德公说与我作甚，这种自我安慰的话，对着镜子说就行。”
刘备有些不解，悲声道：“备，此时痛彻心扉，深恨自己无力护佑百姓，此语情真意切，又岂是什么……‘自我安慰’？”
“玄德公，此战难道非打不可？百姓当真非迁不可？”
刘备更是疑惑，此战的筹备，便是以李游玄与徐元直的推算为主，迁民一事是由游玄提议，其中利害，孔明也皆与刘备陈清。
“曹操正欲南下，若不乘长江天险以守，这大汉天下，岂不是皆归于曹操之手？”
“……”
[好家伙，虽说当初投奔玄德公，除了丞相的原因外，也是因玄德公宽以待人……但这也心太宽了，我写给曹操的信，他看完是完全没往心里去啊……罚再看十遍！
咳……我刚打算往哪引来着？]
李游玄顿了一顿，笑答道：“这大秦江山，汉朝已窃居四百载矣~”
刘备很是讶异，道：“暴秦无道而终，高祖皇帝起兵……”
刘备突然收了声，雨水随紧锁的眉头，倾泻在鼻梁，落在微微张着没能闭合的口中……
无道而终……无道而终……这桓、灵二帝的荒唐……
“玄德公……‘匡扶汉室’，是为了让百姓相信，此人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高举大义之旗，是为了让士族安心，即表明自己懂得乱世纷争的规则，也暗示自己会遵守规则——偿还恩情，分配利益。
所以这些话，玄德公理所当然要去喊，却不该理所当然的去如此深信……
这纷争乱世，百姓只求一条生路，却没有资格为自己争。
而万民尸骸之上的棋盘中，有人为报皇恩而诤，有人为了宗族而争，有人为建功立业而征……
也确实难得的，有那么几人，以安民为目的，而非过程……”
说着，李游玄好似颇为好奇道：“玄德公可在此列？”
……
……
……
良久，刘备未能出声。锦袍被雨水浸湿，紧贴在他的后背，缓缓握住了他的心室，而他的咽喉，早已被那些话语扼住，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身体一阵颤栗，坚定抬头，缓缓道：“备，一向以匡扶汉室，济世救民为己任……”
看着李游玄似笑非笑的表情，刘备了然，明确了心中的猜想，有些迟疑，道：“先生……这两者，竟……不可兼得？”
李游玄语调飘忽，摇头晃脑道：“可以兼得……可以兼得……玄德公身为皇嗣，若真能止天下纷乱，济苍生之苦，自然是汉室之兴。”
刘备心中刚安心了几分，李游玄又道：
“不过嘛，这匡扶汉室一事，则又有所不同。不需计较过程如何，待得天下一统，玄德公。”
“玄德公可知，为何曹操能屠戮徐州州百姓？”
“因为他曹操视万民如草芥？”
“玄德公，曹操岂是董卓之辈？以曹操志向之坚……能屠戮万民，首先是因为此事不与其志向冲突。
他以天下一统为志向，满足的是雄心壮志，而非家国之情。屠戮徐州，声名受损，曹操尚能接受；父、亲被杀，对他来说却是无可挽回。加之，其颇重亲情，此仇更是不得不报……这便是天子一怒。
说着，李游玄还笑着解释道：
“便如同一人欲食美食佳肴，却被人烫伤了舌头……啧啧”
刘备确实面色肃穆，隐有怒意，道：“纵使如此，又怎能屠一州百姓以泄私愤！”
“诶~玄德公也能”
“先生此言何意？”
“玄德公若欲匡扶汉室，亦是刘家之私，何惜万民？
只管将百姓留在新野，再使死士安插其中。以玄德公在新野之人望，再有内应串联，纵使曹军镇压下，无法激起民变……也足以使曹操无法专心练兵。
倘若再在秋熟之前，在新野各县田间烧上一把大火……
啧啧，曹操若屠城，则荆州各郡民众必誓死效忠玄德公，以抗曹操；若不屠城，这一郡饥民的安置，又会给玄德公稳坐荆州，留出时间。”
刘备呆了许久，怔怔道：“先生不是这等人，何故说这般话？”
李游玄笑了笑，伸手摸向腰间……摸了个空。
[嗯？哦，坏掉了，习惯了。]
“咳，‘君子远庖厨’，玄德公今日见了新野百姓，自然心生怜悯。若明日兵败襄阳，岂不追悔莫及？”
刘备郑重道：“先生，备，宁兵败于此，为曹操所杀，也不忍行此等事。”
“哦~？纵使汉室国祚断绝？”
刘备任雨水冲刷眼角，与斗笠下的游玄对视，坚定的点了点头，答道：
“纵使如此。桓、灵二帝无道，纵使汉室国祚断绝，也是我等刘氏子孙有负于天下。
如今曹操大势已成，战事将歇……若备只是以一己之愿，而兴兵拒敌……与曹操何异？
备，愿恪守本心，无论成败，只愿百姓安定……
还望先生指教安民之法。”
[嚯，不仅会抢答了，还会主动提问，进步真大。]
“无法”
“无法？”刘备很是诧异。
“玄德公……我又不是神仙。曹操势大，兵精将广，玄德公如今只能依长江天险据守而已。
不过，虽是‘无法’，玄德公却不应以之为‘自然’。
玄德公欲推仁政于万民，却使百姓多遭战争之苦……此等取舍，绝没有什么理所应当。每一个未能得享盛世的亡灵，都理应堵在玄德公心头。
此刻的痛苦，便是玄德公与曹操根本的差别，望玄德公珍惜……
呵呵，玄德公也无需动摇。”
李游玄将头上斗笠摘下，覆在蚁群之上，雨水阻绝形成水幕，地上水流却仍不止。
“使玄德公荫蔽一郡之地，终难阻一郡‘水患’；使玄德公荫蔽一州……荆南数郡可免战事。使玄德公荫蔽天下……边疆以外可弃刀兵。而有孔明辅佐，玄德公治下的天下，百姓会过得好上许多，许多……
不过，玄德公是执牛耳者，我等~则是打工牛苦力。我可以只思考战事如何，玄德公却需要心系万民，时时思量，时时痛苦，却又不可动摇。玄德公，这条路，苦啊。”
刘备摇了摇头，坚定道：“多谢先生指教。”
ps：这俩人都有“强运”，不会着凉，吾等凡人，莫要模仿（认真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