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湖如镜,大映碧空。
清风徐来,入了船舱,吹动著满桌菜肴飘香。
当张凡走进来的那一刻,门口的光仿佛被大夜遮住。
宋笑生,燕鲤,萧潇下意识抬头望去……
前者还好,眼前这道年轻的身影不过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然而,当萧潇看清张凡的那一刻,那俏美的脸蛋在光影变化中瞬间褪尽了血色,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晃,温温的黄酒泼洒出来,顺著桌面淌下去,「滴滴嗒嗒」地滴落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怎……怎么会是他?」
此刻,萧潇的心中似有一道声音在狂吼。
她死死地盯著张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坠入了那无边无尽的噩梦之中。
郎山遭遇的一切便如珠湖的潮水,汹涌而至………
便是这个男人,弹指挥间灭杀了她神通殿的同门,摄取元神,探索神通,手段之高,心性之狠,便如那盖世的大魔。
萧潇原以为,自己逃过一劫,远离是非之地,来到了这江南水乡,今生今世只怕都不会再遇见这个男人。
可是,眼前这一幕,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当张凡出现的那一刻,她甚至以为,自己一直都在那噩梦之中,从未醒来。
「你是什么人?」宋笑生听著张凡的话,明显有调侃之意,面露不喜之色,目光透了过去。此刻,张无名也跟了进来,只是扫视了一眼,便默不作声,干脆直接在门口旁边的位子坐了下来。这番举动,更是让宋笑生皱起了眉头。
「哦?萧潇,你也在?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就在此时,张凡的目光落在了萧潇的身上。
他倒是没有想到,在这里居然还能遇见熟人。
上回他研究萧潇的元神与神通,可是还没有彻底尽兴。
「萧潇,你认识他?」燕鲤转过头来,看向萧潇,开口询问。
然而,萧潇坐在那里,却已是面色惨白,抖似筛糠,喉咙轻轻蠕动,竟是吓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她这般异常,顿时让宋笑生与燕鲤露出惊疑之色。
「你刚刚说什么?你觉得南张灭族是应该的?是必然的?」
就在此时,张凡的声音幽幽响起,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是又怎么样?」
宋笑生眉头皱起,看著张凡那淡漠目光,他的心头却是猛地一颤。
不知为何,他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未曾感到一丝一毫修行者的气息,可是他却隐隐感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回避起对方的目光。
「你说得对,万物有生有灭,这是天道的必然规律……」
「任何人与事,从诞生的那一天,便注定了消亡。」张凡轻轻点了点头,看向宋笑生。
「当然,也包括你!」
嗡……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波动在虚空中升腾,在天地间激荡。
「不要……」
就在此时,萧潇面色骤变,失声惊呼,却已经来不及了。
嗡……
宋笑生坐在那里,他的身躯仿佛被虚空分割成了无数的粒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崩解,在消融……从指尖开始,皮肤,血肉,骨骼一寸寸化作极细极碎的尘屑,洋洋洒洒,弥散飘零。
「你……」
这一幕直如石破天惊,震动眼球。
燕鲤花容失色,猛地站起身来。
萧潇更是眉心大跳,元神几乎出窍远遁。
宋笑生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肉身崩解,化为漫天尘屑。
清冷湖风从窗外吹来,便将那密密麻麻的尘屑拂散。
宋笑生,便这样没了。
桌面上只剩下一只他方才用过的酒杯,杯中的黄酒还在微微晃动。
虚空如潮水浮动,唯有一团跳跃的光留在那里,明灭不定,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元神,先天妙有,若不成仙,总有一天,要回归那虚无的混茫。」张凡看著那团元神,喃喃轻语。「你……你到底……」
恐惧的情绪从宋笑生的元神之中传递出来。
这一刻,他再也没有了刚刚指点江山的气度。
识神躁动,念头纷飞,彻底被那原始的恐惧与混乱所支配。
那团光在剧烈颤动,光晕的边缘泛起细碎的波纹,疯狂地挣扎,疯狂地扩散。
「回归吧。」张凡轻语,声音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起伏。
如那高高在上的王,言诉著那不可颠覆的法。
嗡……
话音刚落,那团蜷缩成一团的元神便豁然化灭,散成流光,徐徐溅落。
顿时,船舱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清风徐徐,浪涛声声。
燕鲤的双眸在跳动,萧潇的娇躯在颤抖,她们看著眼前空荡荡的位子,一个大活人,堂堂【寻龙殿】的高足,就这样没了?
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抹杀了?
一个呼吸的功夫,他便再也不存在了。
这样的手段,恐怖非凡!
这样的狠辣,令人发指!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燕鲤战战兢兢,几乎是机械式地看向张凡,下意识地问道。
「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可是道盟的人也不要太霸道了。」张凡未曾回答,忽然轻语。
此言一出,原本惊恐万分的燕鲤都愣住了。
霸道?
谁?
谁霸道?
眼前这个男人,一言不合便以无上手段抹除了宋笑生,怎么成了他们霸道?
「大老远跑到人家里来,往别人「家破人亡」的伤口上撒盐,这算是霸凌了吧。」
就在此时,张凡看向张无名,随口问道。
张无名低著头,默然不语。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嘴角似乎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你……」
燕鲤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燕鲤。」
就在此时,萧潇一把拉住了燕鲤的衣角,摇了摇头,颤抖的双眸之中溢满了绝望。
「萧潇,我们也算是老熟人了……你是七大爷救下的,今天我也不为难你。」
忽然,张凡开口了。
常欺天,在抬棺会里排行老七,按照辈分,张凡也应该称呼一声七大爷。
此言一出,萧潇紧绷的神经却是松了三分。
「回去跟道盟支应一声,以后如果再派人过来,最好提前打声招呼,否则的话……」
说到这里,张凡稍稍一顿,目光似有若无,扫向那两个战战兢兢的丫头。
「耗材再多,也会有用完的一天。」
话音落下,萧潇惨白的面皮猛地一颤,燕鲤的眼中更是泛起了深深的震动。
耗材?
谁是耗材?
「我……我知道了。」萧潇战战兢兢道。
「走吧。」
张凡一抬手,两人如蒙大赦,腿肚子打转,颤颤巍巍地从张凡身边走过,溜出了船舱。
燕鲤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被萧潇拉著手腕,快步跳下船板,很快便消失在堤岸的拐角处。船舱瞬间安静了下来。
唯有窗外湖风悠悠,催著浪涛卷卷。
张凡在宋笑生方才坐过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拿起那双没人用过的筷子,在桌上顿了顿,夹起一块豆腐送进嘴里,慢慢嚼著。
「这味道真是不错……」张凡轻语道。
弹指杀人,转头吃菜。
这样的张凡,在张无名眼中,却是不同往日。
「你倒是更加杀伐果决了!」张无名走了过来,坐在张凡对面,似有深意道。
「其实,他刚才说的不错……万事万物都有消亡的那一天,不成仙,有生必有死。」张凡淡淡道。「包括你我在内,死亡是必然!」
此言一出,清冷的船舱再度陷入沉默。
「身在红尘,便是最大的劫数,所有人,从出生在红尘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死了。」张凡忽然道。「嗯!?」
此言一出,张无名眼皮轻抬,仿佛重新打量起张凡一般。
「你继承了三尸的道号,似乎越发不同了。」张无名凝声道。
「也没有,这本来就是先天便该知道的道理。」
张凡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剔了刺送进嘴里,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我只是……更接近了!」
「嗯!?」张无名闻言,眸光微微凝起。
「比起上次,你确实成长了许多啊。」
就在此时,一阵苍老的声音从船尾灶台传来。
张凡放下筷子,抬眼望去,便见一位老者缓缓解下了腰间的围裙,走了过来。
「三爷爷,您不在湖边画画,怎么当起了厨子!?」
张凡仿佛早有预料,赶忙起身,迎了上去,搀扶著老人。
「张天养!?」
张无名心头猛地一动,也赶忙起身,下意识打量起眼前这个老人。
农夫一般的气质,厨子一般的模样,这样普通老人,竟是南张二代弟子之中的幸存者,张天生的弟弟,张天养!?
「上次,你们闹了一回,画是画不成了,我便在这里,兑下了这家饭馆!」张天养淡淡道。他在张凡的搀扶下,晃悠悠地坐了下来,眸光抬起,透出三分凌厉,却是落在了张无名的身上。「这个小家伙是……」
「三爷爷,他是……」张凡见状,刚要介绍。
「前辈,在下张无名,乃是北张弟子!」张无名抢先自我介绍。
「嗯!?」
此言一出,张天养苍老的眸子里泛起一抹骇人的光彩,周遭的虚空如浪浮沉,恐怖的压力层层叠叠,在这不大的船舱里汹涌开来。
「三爷爷……」张凡低声呼道。
对于南张的幸存而言,北张乃是禁忌,这一族的血脉更是大逆。
呼……
然而,仅仅一瞬,那恐怖的压力便如江浪退潮,缓缓消散。
「祖师不怜便无名……」张天养忽然叹息。
然而,他的目光却未曾从张无名的身上移开过,反而却是摇了摇头。
「可是,你的身上有封神立像的气息……」
「你废了道号!?」张天养沉声道。
「厉害!」张凡心中不由暗叫。
南张的老人,不愧是老人,仅仅一眼,居然便看出了张无名的虚实。
「前辈法眼……」张无名点了点头,倒是未曾隐瞒。
「祖师此法,人间封神……谁能废了你的道号?」张天养倒是生出好奇,低声问道。
「我自己!」张无名坦诚道。
嗡……
此言一出,即便是张天养,那古井不惊的眸子里都不由泛起层层波澜,似是惊讶,似是疑惑,又似是凝重。
「是了……祖师所赐,也唯有自己能辞……」张天养凝声叹息。
他看著张无名,沉默了半晌,方才吐出一句。
「后生可畏啊!」
说著话,张天养的目光缓缓收回,投向了窗外那万顷碧波。
珠湖如镜,倒映著碧空如洗,云影在水面上缓缓移动,白帆点点,鸥鸟翻飞,天地恍若定格在了这一瞬。
「你们坐吧!」张天养随口道。
张凡和张无名相视一眼,像极了两个乖孩子,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张天养的对面。
「你跟上次来,倒是不同了。」
张凡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张天养的目光便投了过来,打量起张凡。
「你爷爷不愧是你爷爷……」
「嗯!?」
听著张天养的感叹,张凡愣了一下,心中说不出的怪异。
「数十年的谋划布局,终究是成就了你这唯一的真王……南张灭族的大劫,催生的气运,终究是没有白费啊。」张天养叹息道。
他看著张凡,那眼中透出掩藏不住的欣慰。
大劫之下,必有大运。
这样的大运,催生了大灵宗王,催生了辰龙,催生了张九真。
如今,又催生了一尊凡王。
他的境界,或许还未达到他父亲的高度。
可是他的造化,比天还大。
「三爷爷,我这次拜访,就是想要问问,当年南张灭族的因果。」张凡开门见山。
张天养沉默不语。
「那时候,我问过,你没有说,我知道,我还不够格,可是如今……」张凡斩钉截铁道。
「今时不同往日了!」
上次来秦古小镇,张凡还只是大士境界而已。
可是如今,他是凡门的凡王,北帝的门主,还是……
三尸道人!!!
「你说的不错,现在的你,确实有资格背负这些了。」张天养点了点头。
他看向张凡,略一沉默,苍老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追忆。
「南北分传,灭族大祸,一切根源与【三尸照命】有关。」张天养低声轻语。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当年,南张一脉为了造就出一位练就【三尸照命】的存在,坐稳无为门主的大位,解决数千年的道门恩怨,天下一统,万教归心。
这是天大的宏愿,也是天大的野心,能够真正重振天下第一的龙虎山。
「真相藏在尘封的岁月之中……其实,这个大计不是南张的主意……」张天养摇了摇头。
「早在百年前,那个男人便定下了……」张天养沉声道。
「谁?」张凡脱口而出,心中却是隐隐有了答案。
「末代天师………」
「张太虚!!」张天养道出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