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天上的大月沉入云端。
那些熟识的人,那些陌生的人,那万家灯火中的芸芸众生……都已进入梦乡。
天生居,小楼内。
张凡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紫金山,眼中似有神光跳动,周身恍若虚无变幻。
「南张故旧……」张凡喃喃轻语,若有所思。
今夜与张无名一番对话,倒是让他知晓了许多张家过往。
如今看来,南张的命运,张家的命运,也不过是道门大劫的延续而已。
今时今日,知晓其中因果的老人确实不多了。
「九月初九,龙虎山重开之日……不是巧合吗?」张凡目光低垂,从夜色中的远山缓缓收了回来。九九归一,重阳之数,天地便是一个交泰。
江万岁要在九月初九重开龙虎山。
现在看来,他挑选的这个日子颇为玄妙,极有讲究。
他是知晓一切之人!!
「南张的老人……也不是没有人了啊。」张凡忽然轻语。
呼……
大夜的风吹过紫金山,皎皎明月,沉落西山。
次日,天刚蒙蒙亮。
张凡便推开了张无名的房门,一把将他从被窝里拉了起来。
「大佬,这才六点多啊……」
张无名眯著眼睛,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整个人恍恍惚惚地被张凡拽下了楼,塞进了车里。「你修炼了神魔圣胎,不用睡觉,那也得把别人当人吧。」
「到了你这般境界,不吃不喝不睡也很容易啊。」张凡随口说著,发动了车子,驶离了天生居。车子行驶在紫金山上,晨光微露,照在山中。
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路旁的野草挂著露珠,一颗颗,晶莹剔透,在草叶尖上颤颤巍巍地晃著,被车轮碾过时便无声地碎开,渗入泥土之中。
「这是去哪儿?」张无名靠著车窗,吹著早风,忍不住问道。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张凡淡淡道。
他开著车,一路疾驰,很快便下了紫金山,渐渐驶入安宁区。
晨雾在城郊的马路上弥漫著,将远处的高楼遮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路上车不多,偶尔有一辆早班的公交驶过,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啧啧,这就是【壹号别院】啊,听说早先是玉京最贵的楼盘之一。」
就在此时,张无名也清醒了过来,看著远处,一片若隐若现的别墅楼盘。
那楼盘坐落在半山腰上,依著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开,数十栋独栋别墅错落其间,每一栋都带著独立的院落与花园。
建筑的风格偏新中式,青瓦白墙,飞簷翘角,却又融入了现代的落地窗与露台,远远看去,像是从山林间长出来的一般。
楼盘入口处立著一座巨大的石牌坊,上面刻著「壹号别院」四个字,笔力遒劲,气派非凡。「你还知道这个?」张凡开著车,斜睨了一眼。
「早先凡门搬过来的时候,我不得对玉京稍微了解一下,怎么也得买套房吧。」张无名淡淡道。「听说这楼盘很高端,最贵的时候,十六万一平。」
「是啊。」张凡看著那远处的【壹号别院】,若有所思。
这个小区建造的时候,张灵宗还在这里的工地干过活。
当初,白不染也在这里买了一栋别墅,而且还是在价格最高位的时候买下的。
「老板·………」
张凡眸光涣散,一转方向盘,却是转入旁边的岔道,驶向了那片别墅群。
片刻后,张凡来到了壹号别院。
当初白不染还在的时候,他也经常过来,这里的保安也认识,简单的登记,便放了进来。
「你在这里还有房子呢?」张无名不由问道。
「你看我像是住在这里的人嘛?」张凡斜睨了一眼,淡淡道。
「不像,你像这里的保安。」张无名轻笑道。
张凡沉默不语,走在小区里,很快便来到了一栋别墅前。
那别墅立在小区靠山的一侧,三层的独栋,前后各有一个院子,外墙上爬著半墙的紫藤,此刻虽不是花季,那藤蔓却依旧绿得深沉。
院门前两棵石榴树,枝头挂著几个已经红透了的果子,沉甸甸地坠著,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怎么?你认识这家的主人?」张无名看著张凡神情,忍不住问道。
「认识。」张凡喃喃轻语。
夜不亮……
那是他从真武山下来以后最重要的一个地方。
白不染,温禾,江葫,老余,还有姜莱…
这些伙伴仿佛还在眼前,可是张凡却觉得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岁月。
那些人,那些事,早已渐渐远离。
「你们都给我回去练功。」
就在此时,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
别墅的门开了……
一道倩影走了出来,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一头利落的短发衬著金丝框眼镜,显得干练而温柔。她穿著一件素色的家居服,袖口挽著,手上还沾著面粉,大约是刚在厨房忙活。
「温姐!?」
张凡看著那人,不由愣住了,叫出声来。
温禾抬眼望来,看见张凡,先是愣了一下,旋即那俏美的脸蛋却是浮现出一抹惊喜之色。
「张凡?」
温禾走上前来,张凡也推开了院门,走了进去。
「凡凡,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的?」温禾惊喜道。
自从夜不亮解散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尤其是张凡,经常在外,却是很久没有见面了。
「我刚好路过,就过来瞧瞧。」张凡轻语道。
他看著温禾,眼中不由浮现出一抹柔和。
当初在夜不亮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那时候温禾对他相当照顾,如同邻家大姐姐一般。
「温姐,你怎么在这里?」张凡忍不住问道。
「老板不是远行了吗?这房子空著总得有人照料,我便搬了过来,等他回来。」温禾轻语。当初夜不亮刚刚成立的时候,温禾便跟著白不染了,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她都是充当著大管家的角色。
「对了,老板说他去哪儿了吗?什么时候回来?」温禾忍不住问道。
「他……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张凡神色一黯,却未曾多言。那日,紫金山上,白不染化为一枚纯净的念头,回归了念先生的元神。
那个夜不亮的白老板,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这样的现实,张凡却不忍告诉温禾他们,只能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凡凡,许久不见,你有些不一样了。」温禾上下打量著张凡,忍不住问道。
「你现在什么境界了?」
「高功!」张凡轻语,倒是没有说出如今真实的境界。
毕竟,二十岁出头的观主,实在太惊世骇俗了。
在温禾面前,他没有必要显现高强。
「哇……你居然都已经是高功境界了……」温禾得眼睛都不由亮了起来。
高功境界,那是许多修道者一生都不能企及的高度。
当初,白不染也就是这个境界而已。
像温禾至今都未能触及高功的门槛。
虽说,张凡如今面对的不是观主,就是斋首,甚至天师都见过不少。
可那是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已在天上,所见皆是流云,又岂会知道,常人俯身遍地蝼蚁的平凡?「真是想不到啊,你当初刚刚进夜不亮的时候,才气工而已……」温禾看著张凡,不由感叹道。这样的速度,不说前无古人,放眼古今,也算的上是凤毛麟角了。
「这才两年的功夫,你都跟老板的境界一样了。」温禾有些恍惚。
「我可比不上老板。」张凡咧著嘴,轻笑道。
「老板……」温禾顿了顿,忽然道。
「凡,……」
「如果,你能联系到老板,能不能帮我转告他,让他早点回来?」温禾看著张凡,目光低垂,喃喃轻语「大伙……还是很惦记他的!」
「好。」张凡点了点头:「如果……遇见他,我一定转告!」
「师傅,师傅!」
就在此时,两道稚嫩的声音从院子后面传了过来。
张凡抬眼望去,便见两个孩童跑了过来,一男一女,大约七八岁的模样。
男孩虎头虎脑,穿著一件印著卡通恐龙的小T恤。女孩扎著两根羊角辫,眉眼间与温禾有几分相似的神韵,却更多了几分活泼的憨气。
「师傅·……」
两人走到近前,有些怯生生地看著温禾,低著头,余光扫向张凡和张无名。
「这么躁动,元神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温禾看著那两个孩童,顿时摆出了严师的姿态。「师傅,我们错了,你不要生气。」小女孩怯生生地抬头,看著温禾。
「进去,把清静经抄二十遍。」
「啊?」小男孩闻言,不由叫苦连天。
「三十遍。」
话音落下,小男孩刚要哀嚎,便被小女孩堵住了嘴,硬拉著溜进了屋。
「温姐,你收徒弟了?」张凡忍不住问道。
「这两个孩子是我收养的,也是一对姐弟……收徒算不上,元神都还没有觉醒,以后再说吧。」温禾轻语道。
张凡沉默不语。
他知道,温禾乃是神煞一脉,这一门从来是一脉单传。
当年,就是因为法传两脉,他们姐弟才同门相残,引来了灭家的大祸。
自从西鸡金昴日死在了终南山,神煞一门便只剩下温禾,确实是需要考虑传承问题了。
「凡凡,进来坐会儿吧。」
说著话,温禾不由分说,便领著张凡走进了院子。
院中那株紫藤架下摆著石桌石凳,温禾去屋里泡了一壶茶,又端出一碟桂花糕。
茶是龙井,泡在白瓷壶里,汤色清亮,入口微甘。
桂花糕还温著,软软糯糯的,甜得恰到好处。
大家话诉衷肠,说起了曾经夜不亮的日子,也谈及了如今大家的近况。
江湖居然和齐迹合开了一家公司,接过了夜不亮从前大半的业务,他们依托茅山,主营还是符篆的生意,算是以前沈家的盘子,倒是做得风生水起。
至于老余,则是在茅山附近开了个农家乐,带鱼塘,生意马马虎虎,却乐得清闲……
温禾他们时常前往那里小聚。
「也不知道姜莱去了哪里。」
「等老板回来,人齐了,凡凡,你带著姜莱,我们一起去老余那里聚一聚吧。」
「夜不亮好久没有团建了!」
温禾畅想著未来,畅想著重聚。
「好。」张凡点了点头,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知道,时光无情地向前,以前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温姐,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张凡起身告辞。
「留下来吃顿饭吧。」温禾挽留道。
「不了,我还有事。」张凡婉拒。
温禾没有继续挽留,看著张凡身影远去。
刚走出两步,张凡忽然驻足转身。
「温姐……以后如果你有事,可以去道盟,或者紫金山找我。」
温禾闻言,挽起垂落的发丝,金丝框眼镜下的美眸,却是泛起一抹笑意。
「凡凡如今也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物了。」
温禾轻笑,看著张凡,点了点头:「好,以后一定会劳烦你的。」
「走了。」张凡摆了摆手,走出了白不染的院子。
大日跃升东方,璀璨的阳光照落在张凡身上,暖洋洋的。
院门外那两株石榴树上,几颗红透的果子在晨光里泛著润润的光泽,像是谁挂上去的小灯笼。「一别江湖两渺茫,重逢犹恐是黄梁。灯前细数别来事,指上重添旧日霜。」
就在此时,张无名忽然轻语。
他迎著晨光,看向张凡,嘴角挂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故人重逢,就算是凡王,也是心绪起伏,感慨良多啊。」
「你真够酸的。」张凡白了一眼,径直走向了小区大门。
「不是……你一大早拉我起来,就是来看你跟故人叙旧的?」张无名追了上去,忍不住道。「不是,我带你去个地方。」张凡随口道。
「哪里?」张无名问道。
「秦古小镇!」
「嗯?那不是你们南张祖地吗?去哪里干什么?」张无名追问道。
「我带你去见个人。」张凡头也不回道。
「什么人?」
「我三爷爷。」张凡淡淡道。
「张天养?」张无名奇道。
远处,旭日东升,金色的晨光唤醒了古老的玉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