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经历了一场小小的揭穿,以及受到了万俟那伽式的安慰(一种堪称恐怖的精神暗示),但乌启明不算白跑一趟。
有一大一小两个收获。
首先,他听到了近日来最想要听的话。
万俟那伽的原话是这样的:
“你们也是关心则乱。那小子吃点苦头,在所难免,也是活该。要说起来,他是赶上好时候了。——你这是什么表情,本王没开玩笑——对,现在形势的确糟糕,一团乱麻,是不是?”顿了顿,她淡淡地微笑道:“要变天了。也许很多人不喜欢这样。不过,对阿螭这件事而言,你得换个视角。”
“‘长天契’作为铁律,是有前提的。”
乌启明眨了眨眼。
又眨了一眨。
然后他整张脸似乎都亮了起来。
对呀!乱了,乱起来当然是糟糕——可真要乱世重启,王上怎舍得自断臂膀!
“所以……”
“父王在等一些讯号。我也一样。”万俟那伽抬了抬手,意味深长地道:“你们真想救他,脑子要灵活点。”
第二个收获是:临走时候,万俟那伽把那套金蟾内脏制成的鞋袜送给了他。
乌启明来时慌张警惕,走时四平八稳。
他觉得,这当然主要是因为,心结有解。
如果,也许,要是还有那么一小部分原因——就是想细细体验一下,新袜子的肤感。
——鞋得留着,回去给媳妇穿。
说来奇怪,他忽然觉得,大王女其实也不那么可怕了。
说来奇怪。太阿难想,多少年了,他从没有以一种这样的心态,来见万俟云螭。
这样的平静。
封印闪了闪,黯淡下去,炼骨大狱的门凄凉地长啸一声。
近乎绝对的寂静。
他脚步声的所有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可以听得出,是脚跟先着地,柔韧的鞋底与地面一擦,匀速地抬起,再落下。
这地方并不故意地营造一种恶劣的环境,没有人类监牢那样毫无必要的肮脏与腥臭。
只不过没有一丝光——这也不是为了难为谁,只不过是没必要。
太阿难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步。
黑暗中,一双金黄色的竖瞳缓缓睁开,见到是他,又慢慢地阖了起来。
太阿难文雅地一揖:“老臣——见过少主。”
没有声音。
连一丝鳞片错动的微响,也听不见。
这是当然的。
——被一百零八根长钉穿身而过,钉在地上,实话说,他还能维持清醒,倒叫人出乎预料。
太阿难两道灰白的眉,不适地皱了皱。
空气是铁味的。
——冰冷,微微的腥甜。
他全身的血流在加速。
心脏跳得更急,更重。
这种感觉,是来自纯血的压制。
云虬也是混血,却从没给人这样强烈的不适。
再一次,他确定那个念头:万俟云螭决不能活着。
过去,这只能是个妄想,诅咒。可是,今天,现在,不一样了。
他眨了眨眼,更清晰地看见了狱中的情景。
他的面庞上忽然展露一丝近乎慈悲的神情。
虽然,万俟云螭并没表现出任何看见了他的样子。
可他也并不生气——不觉得受到了蔑视。
只是有点怀疑,也许他已没办法认出人了。
这可不好。
但仍在预料之内。
“想必你最不愿见的,就是老夫。”这地方太静,太阿难听见自己的声音,简直就像是闷雷一样的,再开口时,又多了一丝叹息,“可是君臣一场,老夫得知了那个消息,实在不忍隐瞒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