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孝拖着病体,心满意足地回灵州去了。
然而在常安的司马泉却日日带着仆役工匠在后院染布,高瓴儿则是带着年幼的孩子远远地看着。
司马泉不准孩子和高瓴儿靠近,毕竟这染布的味道着实不好闻。
到了太阳落山,司马泉就在染布院子旁边的小屋里吃饭。高瓴儿将孩子送到李丽华那里去了。这是李丽华的主意,跟许多百姓家的老夫人一样,她也喜欢自己的孙子。然后能让小两口有点时间单独相处。
灯火荧荧,司马泉的手臂上还沾着一些染料,只是脱去了皮质的围裙,身上还略微散出染料的味道来。
桌上摆着些吃食,有煮好的肉,已经切成片的,有新鲜的鱼脍,还有葡萄和一些腌菜,一人一碗粟饭。
司马泉端起碗来就吃,但是饭将脖子噎得难受,干了一天的活,这嗓子眼儿好似生锈的铁管一般,往里塞东西是一种折磨。
高瓴儿舀了米酒递给司马泉,司马泉一饮而尽。这下连同饭食一下子就顺利的吞下去了。
胃里有了食物,似乎也不是那么烧心了。司马泉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高瓴儿在矮桌一侧伺候司马泉吃饭,司马泉见此,说道
“夫人,一起吃啊。我不用伺候。两口子之间,有什么的呢?”
高瓴儿听罢,噗呲一笑,说道
“两口子,这是常安大街上的百姓说的话呢!”
司马泉也笑了,鼓着腮帮子嚼着饭菜,说道
“咱俩成亲了。这不是两口子是什么?百姓啥样,咱啥样呗!又不丢人。”
说罢,司马泉夹起一片肉送到高瓴儿嘴边,高瓴儿眉开眼笑地张嘴去接了,然后慢慢地咀嚼起来。
高瓴儿吞了肉,跟司马泉说道
“张会来信了。”
司马泉低着头大口吃喝,并未抬头,问道
“说什么?”
高瓴儿却并未直接作答,而是皱皱眉头,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你说皇帝为太子时,我也曾听说他雄心勃勃,坚韧刚毅,但为何身为天子,反倒被太后给把持了?”
司马泉放下碗,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吞下嘴里的饭食说道
“天下人总以为,仁爱乃立世之本,非也!董仲舒谏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似乎真要用王道治天下,此还真有人信,可是谁又看见了汉武帝手下的百万雄兵?简单来说,没有精锐的士卒,没有锋利的刀矛,没有射得更远的强弓劲弩,说仁爱是没有人听的。”
高瓴儿一边给司马泉的酒盏里舀酒,一边颇有意味地说道
“那西平兵败,对太子就真的影响那么大?胜败乃兵家常事啊!”
司马泉端起饭来继续吃,一边嚼着东西吃,一边说道
“别人问这话倒是没什么。但夫人问这话就不应该了。以你的头脑怎么会想不出原因来?”
高瓴儿说道
“这正是我疑惑的地方。当初乔玢在常安城下也未取得战果,返回赵国后,帝位反倒更加稳固了。怎么你们周国不过是太子兵败一次,就如此翻不得身了?”
司马泉笑道
“乔玢领军,乃是在境外作战。无论胜败,终究损失的不是赵国的土地。况且,勤王大军那么多云集关中,乔玢还能率军全身而退,这难道不是一位将帅应当具备的能力吗?再说了,赵军在关中个个抢得腰缠万贯,与其说他是兵败,倒不是说他是成功地搞了一次劫掠。”
高瓴儿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照这么说来,陛下为太子出征时,其实并不是自己带兵出去,而是替代景帝出征。如此一来这就成了御驾亲征失败,太子在军中的威望还没开始建立,就永远不存在了?”
司马泉笑道
“那当然了。要知道,皇帝御驾亲征必须要取得胜利,否则会动摇国本。”
高瓴儿说道
“那如此说来,你在沙原泽击败了乔玢,乔玢的国本恐怕也是要动了。”
司马泉说道
“你可以这么说。”
突然,司马泉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高瓴儿道
“那高敖曹是否就是你家的近亲?”
高瓴儿思虑片刻说道
“我不熟悉,只记得小时候祖父在时,他曾来过家里几次。隐约记得祖父和父亲提起他都赞赏有加。”
司马泉嘴里嚼着饭食,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夏州。
司马孝的车驾到了城外,霍刚亲自来接。与当初生病一样,司马孝似乎到了夏州就好了许多。
约莫呆了一个来月,司马孝的身体又恢复好了。于是便朝灵州去了。
当然,也正是这个时候。在宫内的司马恭已经对冯艳艳的怨气升到了极点,一件小事,彻底点燃了这个火药桶。
成定五年元宵节。
司马恭应皇后的邀请,微服去常安大街上赏灯。但却遇见了冯艳艳的三弟冯山的车驾仪仗。
冯山在车里左拥右抱好不快活,手下的护卫又肆意用鞭子抽打在路上的百姓,此举扰得京城是怨声载道。
但在人群中隐藏着司马恭和皇后,护卫害怕伤到司马恭,于是护送司马恭躲避,然而司马恭却厉声责备道
“朕乃天子,岂能给臣子让路?”
这语气虽然严厉,然而声音终究是小。护卫被皇帝这么一呵斥,没了主意。立刻就想拉着司马恭和皇后离主路远一点。
可就在此时,好巧不巧那冯山的侍卫一鞭子恰好抽在了皇后的脸上,留下了明显的伤痕。
这下在场的侍卫都被吓傻了,司马恭也被惊呆了。紧接着便是无尽的怒火从胸口喷涌而出,司马恭几步上前,一脚踹倒侍卫,指着车驾大喊道
“冯山匹夫,给朕滚下来。”
冯山的侍卫们见此,立刻围了上来,但皇帝的侍卫们也立刻围了上去,将司马恭保护在中间。
冯山此刻醉眼惺忪,发现车驾停下,于是大喊道
“何故停下?继续游街看灯啊!”
于是侍卫上来就要打人,但皇帝的侍卫上去几下就把开路的冯山侍卫给打倒在地。这些后面的护卫见了纷纷拔刀上前。皇后见此,厉声喊道
“此乃真皇帝!汝等安敢尔?”
霎时间,冯山侍卫也闹不清楚怎么回事,不敢上前。然而手下人告诉冯山皇帝在前面拦着车驾时,冯山竟然醉醺醺地揶揄道
“皇帝不过一小鸡仔,在太后的庇护下苟且做个皇帝而已。这大周朝,有皇帝亦可,没皇帝也行。太后百年之后,兴许这大周朝就姓冯了!”
此言一出,让周围的百姓纷纷惊骇,霎时间众人将眼光看向了司马恭。而皇后此刻拨开人群,径直来到冯山车边,侍卫想要阻拦,皇后喊道
“本宫是皇后,看你们这群奴才谁敢造次!”
见皇后气势汹汹,冯山的侍卫们也都游移不定,或许此女子真是皇后。就趁这个空档,皇后爬上车来,一把将冯山薅起来,指着司马恭说道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不是皇帝?”
接下来冯山又做了一件彻底让自己可以被挫骨扬灰的事情,他不仅没有看司马恭,反倒是对皇后的脸左右观瞧,突然喉咙里发出一阵轻薄的笑声
“哟,此女子好俊美的脸,怎么有了伤痕呢?来,本将军好好疼疼你!”
说罢,就要上手调戏皇后。司马恭见状,几步冲上来,皇帝的侍卫也都跟着冲上去,要把冯山给拉下车来打。然而冯山的侍卫也都立刻上前阻止,于是两方人厮打在一起。
此时,一个太监从人群之中跑出来,大声喊道
“住手!”
众人听到了太监的尖锐声音,全都停下手来,看着太监。只见这太监立刻上前扶起司马恭说道
“陛下,您没事吧!”
司马恭恨恨地说道
“朕一定要杀光冯家!”
此刻,太监才发现皇后还在车驾边挣扎,又立刻冲上去将皇后扶了下来。众人这才明白,此人真是当今天子司马恭,于是纷纷跪地叩拜。
这下冯山的酒醒了一般,乜呆呆地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太监一边宽慰皇帝和皇后道
“张总管怕陛下与皇后有意外,因此遣奴才暗中跟着。不曾想奴才上个茅房的功夫,竟然出了这般辱没圣尊的事情。奴才该死!”
司马恭扭头看了一眼冯山说道
“回宫。让这个混蛋来见朕!”
太监低头领命道
“是!”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司马恭和皇后上了另一辆车,消失在常安繁华的灯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