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欢死了。死在了自己亲手建造的肇云宫里。
他生前被褫夺了太子位,以至于原本属于自己的帝位迟到了十三年。原本他有更多的时间去有所作为。但曾经在银台城朝不保夕的生活严重摧残了他的身心。
在经历了常安的保卫战后,这位颇有作为的皇帝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后半段。好在司马欢并不失为一个有作为的皇帝,他提拔的杨陵和王洪都是人中龙凤,皇后冯艳艳也是颇具贤明有手腕的皇后。太子司马恭仁德慈和,司马欢的死去,也无疑是值得放心的。
司马恭继承了皇帝位,改元成定,是为成定元年。于自己的父皇司马欢上谥号为“景”,是为周景帝。
新朝进封侍中杨陵为司空,王洪为司徒,录尚书事。太子府属官马原为尚书左仆射兼领中书监,独孤信为散骑常侍兼领中护军,张猛为侍中兼领大司农。
司马泉则因军功被进封为凉国公,骠骑将军,凉州都督,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河西四郡诸军事。
萧宽被进封为安北将军,领酒泉太守。杨虎进封为平西将军,领瓜州太守。陈宝鄄进封为平北将军,领武威太守。
司马泉驻节金城,擢升西平太守苻抻为伏波将军兼领凉州都督府参军司马。
已经出征近一年的司马泉回到了雍夏侯府,也就是现在的凉国公府。李丽华与司马泉母子相聚,互相有说不完的话。但见到高瓴儿,司马泉也甚是惊讶。
李丽华将高瓴儿来到此处的事情说了,又拿出司马孝的手书给司马泉看了。司马泉这才正襟危坐对着高瓴儿客气起来
“司马泉初回家来,怠慢了高小姐,还望海涵。”
高瓴儿则是一个深施万福,微微含笑点头,转身退入内室去了。司马泉以为自己哪里不得体,李丽华说道
“这女子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眼力敏锐得很。她退走是因为想让我们娘儿俩有单独相处的时间。”
司马泉这才放下心来,与母亲继续说着出征的那些事情。
且说这高瓴儿此时已经十六岁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只是高瓴儿眼光甚高,瞧不上常安的这些贵族子弟,反倒是见到司马泉,内心涌出不一样的感觉。
就在此时,高瓴儿躲在内室的屏风之后,透过缝隙偷看司马泉,阳光洒在大堂内,映衬着司马泉的脸庞轮廓有致,又因为之前远征在外,一向皮肤白皙的司马泉竟然肤色变成了棕色,颇有铜皮铁骨的样子。
年少意气,谁能想到不过十六岁就因军功封为公爵,又成为主宰一方的军政大员。自古美女爱英雄,高瓴儿也不例外。
深夜,司马泉与母亲李丽华在用了高瓴儿操持的晚膳后,又说了许多的话,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在经过庭院时,遇见了正在挑着灯笼,带着家丁巡查的高瓴儿。司马泉饶有兴趣地问道
“高小姐为何做这护院的活计?”
高瓴儿说道
“回凉国公的话,小女只是习惯了操持,之前常安曾有段时间盗贼出没,小女不害怕有人会伤到夫人,故此亲自巡查。”
司马泉笑道
“高小姐思虑周祥,我在此谢过了。只是你身为贵胄之后,做这样的事情确实是不合适。”
说完,高瓴儿也不回答,只是继续去巡查了。司马泉看着高瓴儿的背影,内心也涌起一丝冲动,当初在常安街上初见时,高瓴儿不过一小女孩,然而今日一见却让自己心花怒放。
不曾想女大十八变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的赏心悦目。不过司马泉在看似淡定的外表下,还有着统军学来的沉着。虽然心里属意高瓴儿,然而要是随意表露岂不是会吓跑人家?况且人家正在落难,若是此时出手,那就难免显得有趁火打劫的嫌疑。
休养了一阵后,司马泉要准备回凉州去了。在晚宴上,李丽华执意要高瓴儿也入席,司马泉当然乐得其成。
就在逐渐气氛陷入伤感时,高瓴儿却说道
“凉国公,小女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司马泉看看母亲,又看向高瓴儿笑着说道
“你说吧!无妨。”
高瓴儿神色颜色地说道
“据我所知晋王与您都是夫人抚养的孩子?”
“当然。”
“如今局势对夫人颇为不利,你可知否?”
“哦?为何?”
司马泉收起了笑容,问道。
高瓴儿继续说道
“晋王司马孝镇守国境以北,如今你又镇守国境以西,二相呼应,难免引朝廷忌惮。”
此话一出,李丽华也收起了笑容,颇为严肃地与司马泉对视一眼,认真地看着高瓴儿。司马泉问道
“高小姐的意思是?”
高瓴儿说道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功高震主这种事。”
司马泉沉吟片刻,说道
“我明白,只是现如今朝廷信任有加,我等若是有异样,则难做矣。”
高瓴儿说道
“为长久计,凉国公定要找到机会将夫人接往驻地,否则就是朝廷的人质。”
高瓴儿的话犹如一把冰冷的剑,不仅冷却了这家庭分别晚宴的气氛,还将李丽华母子二人的精神刺痛得心肝惧烈。
其实本质上来说,以李丽华和司马泉母子的智慧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但毕竟二人的境遇刚刚度过了困难期。
如果说周武帝司马邺的时期,是二人的黑暗期。那么作为旁支上位的司马欢,则是给二人带来了尊严的曙光。
其后司马欢的死,并未让这母子受到任何冲击,反倒是司马恭的上台让司马泉拥有了宗室子弟望尘莫及的地位。
人都是善于欺骗自己的。司马泉和李丽华也不例外。既然司马欢父子完全没有将对司马邺的仇恨牵连到二人身上,那么司马泉因为军功上位,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已经被朝廷斗争给搞垮家族势力的高瓴儿却不这么认为,现实的世界逼着她必须面对现实。在一路逃亡的过程中,高瓴儿在李丽华这里第一次体会到除自己父亲外唯一的亲情。
与其说高瓴儿想要保住这样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不如说高瓴儿的内心其实对司马泉芳心暗许。
在高海死去之前,高瓴儿所能考虑到的未来,也许是父亲将自己嫁给其他的士族门阀,若是遇见夫君有头脑,那么她或许会成为其背后的女诸葛,若是遇见的夫君是个安分守己的人,那么她或许安静的相夫教子也能安静地度过一生。
但命运就是这样,永远充满了事与愿违。经历了变故的高瓴儿在逃亡途中,只求能有一个睡安稳觉的地方,但当遇见了司马孝的礼遇后,高瓴儿的心里需求已经从睡安稳觉变成了要回到自家曾经的生活地位。
当高瓴儿得到李丽华的安慰和保护时,有了亲情滋润的高瓴儿似乎又想成为一个家族的掌门人。
或许自己在父亲高海在世时能得到庇护,从而慢慢成为高家的掌门人。但高海的死太突然,高瓴儿完全没有准备,她便丢掉了家业逃亡。可是在这里,有了李丽华的保护,高瓴儿的心思,又再次被点燃了。
司马泉自回到府里时,那些让世人都难以望其项背的成就,在高瓴儿眼里,是一个男人证明自己最直接的象征。于是,幻想着自己或许可以嫁给司马泉,便成为了高瓴儿要保护司马泉母子最直接的动力。
此刻的堂内,看似一家和谐的三口,此刻已经出现了一种要共同面对危机的情况。司马泉考虑着或许真的要将母亲接走,李丽华也突然想到了尚且活着的冯艳艳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于是这餐晚饭,在沉默之中散去。高瓴儿并不觉得尴尬,她只是跟以往一样,指挥着奴仆收拾这些碗筷。因为以司马泉和李丽华的觉悟,她说的话,已经足够明确了。
次日,司马泉前往肇云宫觐见司马恭,到司马门时,按照朝廷礼法,公爵可乘肩與进入殿内,但司马泉坚持要步行进入,并且不带佩剑,即使佩剑只是一把木头做的礼剑。
到肇云宫门外时。司马泉破天荒的朝内侍行礼,说道
“司马泉即将离京,求见陛下。”
内侍看着司马泉孤单单的一个人,朝身后的司马门甬道望了望,惊诧地问道
“凉国公,为何不乘肩與?”
司马泉回道
“陛下乃是皇兄,臣弟见兄长,哪有坐轿子来的?”
此话说完,内侍满脸诧异又赞许地看着司马泉点点头,说道
“凉国公知礼修德,奴才这就去禀报。”
说完内侍便朝肇云宫的台阶上跑去。
从此刻起,望着内侍的背影。司马泉彻底变成了善于在朝堂伪装的腹黑者。他的野心,他的担忧,他的谋划,他的觊觎,一切的一切,尽在他看似谦恭的外表下隐藏着。
直到,他在司马门外取下的剑,变成锋利的将军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