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恭被困在了西平城。且毫无办法。
派出去的十几批信使皆是被吐谷浑的骑兵截杀。并且乌盍提还令手下骑兵将截获的军报绑在箭矢上射入城内。
苻抻身为郡守,极力动员城内百姓帮助军队守城。而司马恭也干起了老本行。
就司马恭本人来说,他的性格适合做一个太平天子,像文景二帝那样。但生在这乱世,司马恭的仁德之心,既是他笼络人心的绝招,也是害死自己的根源。
照旧,司马恭又是深入一线与百姓和军士们同吃同住,并且干起了后勤的事情。守城的一应主体事务还是由苻抻负责。
司马恭此举倒是为自己赢得了一些口碑,但还有些人却颇有微词。
一些老兵认为,统帅最应该做的是赏罚分明和取得战争的胜利。只要是军队能取得胜利,则一切不好的事情都会被掩盖。如鞭挞士卒、克扣军饷等等。
自然,这些事情并不会出现在司马恭身上,但取得战争的胜利这件事同样不会出现在司马恭身上。
身为东宫主要谋臣的独孤信自然是不会对这些老兵的微词置若罔闻。其实在独孤信的内心深处来说,他更加认同老兵们的说法。
体恤百姓和士卒,是建立在获得军事胜利和安定的环境当中的。因为要实现仁政,必须要先保证人都活着。假若战争失败,身死国除,那么所谓的仁政就将是一句空话。
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就是这个道理。
独孤信找到正在给受伤将士熬药的司马恭说道
“殿下,一把蒲扇安能退走吐谷浑乎?”
司马恭明白独孤信的意思,便假装没听见,继续扇着炉子。
独孤信见状,又继续问道
“假若殿下不思退敌之策,只怕是熬再多的药都没有用。百姓降了或许能苟且活着,若是太子降了,则该如何自处?”
这句话似乎像一把大大的砍刀,让司马恭的后背痉挛了一下。司马恭无法忽视独孤信所说的情况,便扭过头缓缓说道
“爱卿,孤实在无法。”
独孤信也料到了司马恭会如此回答。心中不免升起一丝嫌弃的意味来。但还是努力镇定上前宽慰道
“殿下仁德,城中百姓一定会奋力效死的。只是殿下须先有退敌之策,才能让军士百姓为您驱驰啊。若不见胜利之望,则百姓与军士便会抛弃殿下的。”
司马恭皱着眉头,神色无奈的说道
“为之奈何?”
独孤信此刻第一次有了想要抛弃司马恭的念头。当初自己被征辟进入东宫,就是看中司马恭的仁孝之德。妄想着自己能够辅佐一位明君,可保关中和陇右百姓安宁。如今看来,太子确实仁德有余,而果敢不足。
就在西平城苦苦支撑之时,一周军士卒死里逃生,竟然一路靠着步行跑回到了金城郡境内,还遇到了巡逻的周军散骑。
于是西平城兵败的消息传到了金城,一时间陇右百姓一片哗然。
张猛对此除了焦急,也无能为力。比较自己手下的几千士卒也就刚刚够守城而已。
不得已之下,张猛只能先给留在常安的马原写了封密信。得知太子兵败的消息,马原也不由得如晴天霹雳一般,迟迟拿着信发呆,不知所措。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司马恭兵败的消息还是传到了肇云宫。
司马欢得知此事后,吐血数升,晕死过去。
皇后冯艳艳只能再次出来主持政局,于是即刻招杨陵和王洪入宫商议。
冯艳艳隔着帘子坐着,语气平和地问道
“二位使君,太子兵败被困在西平城,当如何行事?”
杨陵与王洪在尚书台也早就听到了风声。二人沉默片刻,杨陵上前一步说道
“应派大军前去救援。”
冯艳艳说道
“本宫当然知道,只是这朝中当由谁去救援?”
说这话的时候,冯艳艳分明语气当中带着颤抖的意味。
王洪上前一步说道
“不如再遣一员大将前去。”
冯艳艳这下有点不耐烦了
“要是朝中有能带兵的大将,我还问您二位干嘛?”
杨陵说道
“呃不如调晋王前去。一来晋王有带兵打仗的经验,二是晋王”
话音未落,冯艳艳打断了杨陵,说道
“晋王远在灵州,若调遣军队前去西平,千里之遥。等到晋王还没到,西平城就陷落了。”
杨陵闭嘴不再说话。王洪倒是发出一声“嘶”的声音。杨陵和冯艳艳都同时看向他,王洪说道
“臣倒是想起一人。”
冯艳艳急切地问道
“谁?”
王洪说道
“萧宽。”
冯艳艳和杨陵也是几乎同时疑问道
“萧宽?”
王洪解释道
“是的。先前常安大战时,萧宽据守南郑,奇袭了想要摘桃子的吴军。此人曾在宗爱发兵茼关时,面对赵军前后夹击,仍然可以全身而退。”
说罢,冯艳艳陷入了安静。杨陵却说道
“太子被困,皇室颜面尽丧。若不抽掉一位宗室子弟怪帅,只怕东宫会日渐式微。”
王洪说道
“救援太子,难道非常宗室子弟吗?若是太子被救出,那么宗室子弟声威大震,则我太子当如何自处?”
杨陵看着王洪争辩的样子,又闭嘴不说话了。倒是冯艳艳和稀泥式地开口说道
“这样吧。封那个什么叫萧宽的为平西将军,假持节,即刻率领本部军马救援西平。另外,常安的兰田大营,抽调精锐步骑兵三万,由一位宗室子弟率领”
冯艳艳又似乎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你们觉得谁去合适?”
王洪正要说话,杨陵却抢先说道
“此人既要是近支,又必须要没什么威胁的。”
话音刚落,王洪立刻说道
“诶,正好有这么一人。那就是虢国夫人的儿子,雍夏侯司马泉。”
杨陵听罢,心里暗喜,但脸上又故作忧虑道
“我听说此子常年顽劣于闹事,近几年才听说收敛一些。恐怕难当大任。”
王洪争辩道
“杨使君有所不知,雍夏侯的母亲虢国夫人曾为秦王侧妃时,便与世无争。后朝堂政变,虢国夫人也是独善其身不参与任何争斗,因此其正好符合没有背景的条件。再有,雍夏侯年幼顽劣,但却无任何朝臣支持,正好可以利用。”
杨陵说道
“可是我听说虢国夫人母子可与晋王关系亲近得很啊。”
冯艳艳倒是坐不住了,大声道
“晋王和常安千里之隔,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王洪立刻接话道
“不如就让雍夏侯带兰田大营的军队去吧。与萧宽合兵一处,共同解西平之围。”
冯艳艳说道
“就这么办吧。”
于是,司马泉被野心家杨陵就这样以欲擒故纵的方式给推入了周室的国本之争。
而蛰伏已久的司马泉也第一次独立地进入到军权的中枢机构,独立地面对司马孝曾面临的问题。只是他的责任更加重大,要解救的是太子。
朝廷立刻下诏,封司马泉为车骑将军,领凉州牧,都督凉州陇右诸军事,假持节,可行便宜之权。
虚岁才十六的司马泉正式在雍夏侯府,在李丽华的注视下,接过了朝廷的诏命。
今日的司马泉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在街头玩闹的毛头小子了,兵书和韬略的吸入,让司马泉已经逐渐露出一个比自己父亲司马邺更加具有野心的迹象。
李丽华多年来的隐忍似乎也终于开始结出了果实。女官秋雯第一次在李丽华的脸上,看到了吞没朝政权力的神色。
这是在此之前,李丽华脸上从来没有过的。秋雯莫名感到一种害怕,或者说是一种敬畏。即使那样的神情只是在李丽华的脸上一闪而过,依旧像一道闪电似的击中了秋雯的眼眸。
拜别了李丽华,司马泉拿着兵符和符节来到兰田大营,众将官看着这个毛头小伙子,似乎不太感冒。
众人云集到中军大帐,司马泉只是背对着众将官,一言不发。将官们见此,纷纷议论起来。其实在他们心里,这小孩子无非就是装装样子而已。
刘庆侍立在侧,看着众将官的反应,不停地提醒司马泉应该说话了。但司马泉不为所动,依然面对帅坐后面的地图沉默着。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司马泉才头也不回地说道
“众将官,私议上将军,按军法杖四十。”
此言一出,众将官的声音小了些,有些人开始不说话了。
司马泉继续说道
“见车骑将军不跪不行礼者,杖八十,削爵一级,罚军俸半年。”
话音刚落,一中等身材的将官站了出来,拱手说道
“雍夏侯阅读军法有误,是见大将军大司马不跪者才有此罚。”
只见司马泉一脸阴邪地转过脸来,盯着这位将官说道
“哦?是吗?”
将官也是干脆
“是!”
司马泉突然露出一声冷笑。众将官纷纷闭了嘴,都在看这位年轻的雍夏侯到底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