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掌落下的劲风压得地面白骨层层粉碎,尘烟混着魔气卷成漩涡。林玄的残魂持枪而立,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可那杆石纹长枪斜指苍穹,枪尖稳稳接住了这万钧一掌。
铛——
金石交击的巨响震得全场皆静。
林玄的身形向下沉了半寸,脚下的黑岩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透明的残魂波动了两下,险些溃散。可他枪尖一挑,硬生生将魔掌的力量卸向两侧,枪身顺着掌缘滑过,直刺天魔皇手腕关节。
“万古了,你还是这么难缠。”天魔皇收回手掌,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冰冷的嘲讽,“一缕残魂而已,也敢挡本尊的路?当年七位圣王联手都没能杀了本尊,就凭你这副快要散架的样子?”
“杀不了你,拦住你,足矣。”林玄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万古岁月,他守在魔渊底,见惯了生死,磨平了喜怒,只剩下刻在神魂里的执念——不让这魔头踏出魔渊一步。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主动出击。长枪如龙,枪尖抖出七朵枪花,正是当年七曜枪法的起手式。每一朵枪花都带着一道圣王本源的余韵,虽然微弱,却锋锐依旧。枪势所过之处,连魔气都被涤荡开,露出清明的空隙。
“萤火之光,也敢争辉。”天魔皇嗤笑一声,屈指一弹。一道黑色的魔芒破空而出,精准撞在枪尖之上。
林玄浑身一震,残魂又淡了几分,向后飘出数丈才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抹金色的魂血,飘散在魔气里,瞬间消融。
可他刚站稳,便再次提枪冲上去。
一枪快过一枪,一招狠过一招。
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枪枪同归于尽,招招以命换命。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残魂本就油尽灯枯,全靠一口气吊着。他要做的,就是拖,拖到李阳的七曜阵成型。
当年他没做到的事,今天后辈来做。他这条老命,给后辈铺路。
战场各处,原本被魔皇威压震得瘫倒的士兵们,渐渐回过神来。
玄渊撑着长剑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的战甲凹陷下去一大块,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内伤,嘴角不断溢出血沫。他扫了一眼周围,士兵们东倒西歪,魔兵已经开始重新集结,朝着阵眼的方向涌来。
“起来!都起来!”玄渊长剑拄地,声音沙哑却威严,“阵眼不能丢!退一步,天下就完了!”
老兵们挣扎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刀枪,互相搀扶着结成盾阵。新兵们脸色惨白,手握着长矛不住发抖,可看着前方那个金色的残魂身影,看着阵眼中盘膝而坐的李阳,也都咬着牙,死死站在原地。
“盾兵在前!长矛手预备!”玄渊长剑一指涌来的魔兵,“今日,死也要死在阵前!”
“死在阵前!”
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魔兵潮涌而来,撞在盾阵之上。
砰——
前排的盾兵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却死死顶着盾牌,不肯后退半步。后面的士兵顶住前排的后背,一层叠着一层,用血肉之躯筑起城墙。
长矛从盾缝中刺出,精准扎进魔兵的眼窝。魔兵的利爪抓在盾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不断有盾兵被利爪穿透胸膛,却依旧死死攥着盾牌,倒下去的瞬间,还在用身体挡住缺口。
“补位!”玄渊挥剑砍翻一头扑进来的狼魔,厉声喝令。
立刻有士兵补上缺口,接过染血的盾牌。
尸体越堆越高,在阵前堆成一道矮墙。士兵们站在尸墙之后,继续死战。
有个年纪轻轻的小校,半边身子都被魔血染透,依旧站在最前排。他手里的长矛断了半截,就用断矛捅刺,每一下都用尽全身力气。一头石魔冲破盾阵,一拳砸在他肩头,他胳膊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却顺势扑上去,用牙死死咬住石魔的喉咙,直到身体被石魔的另一只拳头砸得稀烂,也没松口。
后排的士兵红着眼,趁着石魔动作迟缓的瞬间,几支长矛同时刺入它的眼窝。
没有人退。
退一步,身后就是阵眼,就是天下苍生。
左翼,玄冲用布条把断臂紧紧绑在身上,右手握着半截长枪,靠在一块断骨上喘气。刚才硬接天魔皇的余波,他左臂骨碎成了齑粉,内脏也受了重创。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响。
“将军!”亲兵扑过来,扶着他,“将军,你先歇会儿,小的们顶着!”
玄冲一把推开亲兵,眼睛死死盯着冲过来的碎岩尊。那头巨型石甲魔将正挥舞着石柱,砸得守军阵形节节败退,已经快要冲到阵眼侧翼了。
“顶个屁。”玄冲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还没死轮不到你们顶。”
他单臂持着断枪,双腿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射出去。
“碎岩贼!跟爷爷打!”
断枪带着全身道力,狠狠砸在碎岩尊的膝盖关节处。
咔嚓——
石甲碎裂,碎岩尊吃痛,发出一声咆哮,反手一掌拍向玄冲。
玄冲不闪不避,断枪顺势刺出,直取碎岩尊的眼窝。
噗——
枪尖刺入眼窝半尺。
碎岩尊的巨掌也拍在玄冲肩头。
玄冲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重重摔在白骨堆里,半天爬不起来。
碎岩尊捂着眼睛,痛苦地咆哮,疯狂地四处乱砸,魔兵被它踩死不少。
“将军!”亲兵们哭着冲过去。
玄冲在亲兵怀里挣扎了两下,推开他们,挣扎着站起来。肩头的甲胄已经凹陷下去,手臂诡异的垂着,显然是又断了。
“哭什么哭。”玄冲抹了把脸上的血,“老子还没死。”
他抬头看向阵眼方向,李阳依旧盘膝而坐,七曜星已经亮了六颗,最后一颗摇光星还在忽明忽暗,迟迟没有完全亮起。
“还差点……”玄冲喃喃自语,捡起地上的一柄战斧,单手握紧,“弟兄们,跟我上!再撑会儿!守者就快成了!”
他拖着伤躯,再次带头冲上去。
身后的士兵们红着眼,跟着将军,迎着魔将冲去。
断腿的士兵拄着枪往前走,没了兵器的士兵搬起地上的白骨砸,哪怕只能迟滞魔物一步,也拼尽全力。
右翼,玄煞单膝跪地,巨斧撑在身前,口中不断咳出血块。刚才魔皇一掌的余波震碎了他三根肋骨,还震伤了肺腑。他抬起头,看着血煞子提着魔剑,指挥魔兵步步紧逼,守军已经退到了阵眼边缘,再退就要干扰到守者布阵了。
“不能再退了。”玄煞低声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猛地站起身。
“儿郎们!随我反冲!”
玄煞巨斧横扫,带着全身道力,硬生生劈开冲在最前面的魔兵。他身先士卒,冲入魔群之中,巨斧翻飞,血肉横飞。
血煞子见状,冷哼一声,提着魔剑迎上来。
“手下败将,还敢逞凶。”
“谁败还不一定!”玄煞怒喝一声,巨斧直劈而下。
两人战在一处。
玄煞本就有伤,战不过十合,便渐渐落入下风。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透了黑甲,顺着衣角滴落。
可他半步不退。
退一步,阵眼就危险一分。
他死死缠住血煞子,哪怕身上不断添伤,哪怕血流干了,也不能让这魔将去打扰守者。
战到酣处,血煞子一剑刺穿玄煞小腹。玄煞闷哼一声,不闪不避,巨斧带着全身力道,狠狠劈在血煞子肩头。
噗——
魔血喷涌。
两人各自后退,都伤得不轻。
玄煞捂着肚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却依旧横斧而立,死死盯着血煞子,不让它前进一步。
阵眼之中,李阳闭着眼睛,识海中的七曜星图高速旋转。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六颗星光明亮璀璨,唯独最末端的摇光星,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
他知道原因。
摇光星对应的是林玄的圣王本源。林玄正在外面死战,残魂不断消耗,本源不稳,摇光星自然亮不起来。
“林帅……”李阳心中焦急,却不敢分神。阵法差最后一步,一旦分心,前功尽弃。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本源之力,从战场中央飞来,径直融入阵中。
摇光星瞬间光芒大涨!
李阳心中一动,连忙睁眼望去。
战场中央,林玄的残魂又淡了几分,几乎透明得如同光影。他刚才强行分出一道本源,助阵法成型。
“小子,专心布阵!”林玄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虚弱,却依旧沉稳,“本尊还能撑住!”
话音未落,天魔皇又是一掌拍来。
林玄横枪格挡,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残魂剧烈波动,仿佛随时都会散开。
可他在空中一个翻身,依旧稳稳落在阵前,持枪而立。
哪怕身影淡得快要看不见,
依旧挡在天魔皇和阵眼之间。
一步不退。
“七曜归位——封魔!”
李阳一声清喝,声震魔渊。
第七颗摇光星,彻底亮起。
北斗七星,连成一线。
七彩光柱从七星中垂落,正中阵眼中央的界心石。
菱形的界心石瞬间光芒万丈,七彩纹路沿着地面蔓延开来,如同活过来一般,顺着地脉走向,布下天罗地网。
整个魔渊核心都亮了起来。
金色的阵法光膜从地面升起,如同倒扣的巨碗,将天魔皇罩在其中。
阵法之力层层叠叠压下,如同大山压顶。
天魔皇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巨大的身躯微微下沉。
它能感觉到,这阵法和当年七位圣王的封魔阵同出一源,甚至更加凝练。
“就凭这破阵,也想封住本尊?”天魔皇怒吼一声,双拳齐出,狠狠砸在光膜之上。
轰——
光膜剧烈震动,泛起层层涟漪。
李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金色血液。
他是阵眼,阵法承受的力量,都会反噬到他身上。
“想封本尊,还差得远!”天魔皇拳势不停,一拳快过一拳,不断轰击光膜。
光膜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如同蛛网般蔓延。
李阳双手结印不断变化,口中咒文念得越来越快。七曜星不断流转,一道道阵纹修复着裂纹。
一边轰,一边补。
阵法光膜忽明忽暗,僵持不下。
“一群废物!还愣着干什么!破阵眼!”天魔皇怒吼一声,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四大至尊浑身一震,立刻反应过来。
影无极双翼一振,率先朝着阵眼左侧冲去;碎岩尊捂着眼睛,挥舞石柱,撞向右侧;血煞子撇开玄煞,提剑直奔阵前;吞天吼虽然受伤,也咆哮着冲过来。
四大至尊同时出手,要破阵眼。
“休想!”玄渊迎面截住影无极,长剑翻飞,死死缠住。
“你的对手是我!”玄冲拖着伤躯,拦住碎岩尊。
“老子还没死呢!”玄煞提着巨斧,再次迎上血煞子。
可吞天吼没人拦了。它虽然被林玄打伤,可依旧是圣王后期的实力。它大步朝着阵眼冲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拦住它!”青辰带着残存的数百战魂,迎了上去。
战魂如同金色的飞蛾,扑向吞天吼。
可差距太大了。
吞天吼魔焰一扫,战魂便如同冰雪般消融,发出凄厉的尖叫。
青辰神魂受创,倒飞出去,身影透明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眼看吞天吼就要冲到阵前。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身影从侧面冲出。
金毛吼!
它浑身金色毛发炸开,张开大口,喷出一道金色圣焰。
圣焰正中吞天吼肩头。
吞天吼痛得咆哮一声,转头一巴掌拍向金毛吼。
金毛吼灵巧避开,爪子在它手臂上划出三道深痕。
一人一兽,缠斗在一起。
可金毛吼毕竟不是至尊级对手,不过片刻,便节节败退,身上不断添伤。
阵前的防线,岌岌可危。
李阳看在眼里,心中焦急。
可他不能动。
他一动,阵法就破了。
天魔皇还在里面疯狂冲击,阵法已经摇摇欲坠。
怎么办?
就在这时,阵外的士兵们动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护阵!”
士兵们纷纷从盾阵后冲出来,朝着吞天吼扑去。
一个士兵冲上去,被一掌拍飞;
两个士兵冲上去,被踩成肉泥;
十个、百个、千个……
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上去,用血肉之躯,硬生生缠住吞天吼的脚步。
“将军!你们守住阵!我们来挡!”
一个校尉模样的年轻人,提着刀,带头冲在最前面。他一刀砍在吞天吼腿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反而被震得虎口崩裂。
可他不退,扑上去抱住吞天吼的腿,张嘴就咬。
吞天吼吃痛,一脚将他踢飞。
他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可更多的士兵扑上来,抱着腿,抱着胳膊,抱着脚,用身体压住这头巨兽。
“弟兄们!拼了!”
“守不住阵,大家都得死!家里人也得死!”
士兵们红着眼,悍不畏死。
他们修为不高,他们很脆弱,他们一踩就死。
可他们用数量,用血肉,硬生生拖住了一头至尊级的天魔。
鲜血染红了地面,顺着阵法光膜流淌。
阵中的李阳,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
平凡,却又伟大。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丹田之内,道基开始燃烧。
修为在飞速跌落,
可阵法的力量,却在暴涨。
光膜瞬间厚了几分,
原本的裂纹,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快速愈合。
天魔皇的轰击,
被硬生生挡了回去。
“什么?!”天魔皇又惊又怒,“你敢燃烧道基?!”
李阳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睛,
双手结印,
浑身金色光芒暴涨。
道基燃烧的力量,
源源不断注入阵法之中。
他知道道基毁了,修为会跌,甚至可能成废人。
可他没得选。
外面有那么多人,
在用命护着他。
他不能输。
光膜越来越亮,
压得天魔皇渐渐弯下腰。
四大至尊见状,都急了,
疯狂攻击防线,
想要冲过来破阵。
玄渊、玄冲、玄煞、金毛吼,
还有残存的士兵们,
死死守住防线,
寸步不让。
尸体越堆越高,
鲜血越流越多。
阵法光膜中的天魔皇,
咆哮声越来越愤怒,
却又越来越无力。
封印,
似乎就要成功。
可就在这时,
魔渊最深处,
忽然传来一阵
古老、苍茫、
比天魔皇还要恐怖的
悸动。
如同心脏跳动,
咚——咚——
每一次跳动,
都震得整个魔渊
微微颤抖。
地脉深处的符文
寸寸碎裂,
原本稳固的岩层
开始坍塌。
天魔皇听到这跳动声,
忽然停止了挣扎,
猩红的眼眸里,
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哈哈……哈哈哈!”
“你们这群蝼蚁!”
“本尊的底牌,
你们永远想不到!”
李阳心中一沉。
他能感觉到,
那悸动的源头,
是比天魔皇,
还要古老,
还要强大的存在。
万古之前的战争,
似乎还隐藏着
更大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
正在苏醒。
光膜外的悸动,
越来越强。
阵法,
开始剧烈震动。
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
再次岌岌可危。
所有人都停下了打斗,
不约而同望向魔渊最深处。
黑暗里,
一点猩红的光芒,
缓缓亮起。
比太阳还大,
比血还红。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沉睡了万古的,
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