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入口的绳索密密麻麻如同垂落的蛛丝,五十万大军顺着绳索鱼贯而下,甲叶碰撞的脆响在幽深的洞穴里层层叠叠地传开,惊得岩壁缝隙里的小魔怪四散逃窜。越往下光线越暗,浓稠的魔气像墨汁般裹上来,沾在战甲上泛起细密的白泡,修为稍低的士兵刚落地便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全靠口中衔着的清心丹压住翻涌的气血。脚下的白骨被踩得咯吱作响,每一步都踏在万古之前边军的遗骸之上,风从洞窟深处吹出来,带着腥甜的气息,像是远古战场的余韵。
玄冲带着三万先锋军走在最前面,双锤扛在肩头,目光扫过两侧黑漆漆的岩壁。刚落地没走半里,脚下的骨地忽然簌簌震动,无数身披石甲的魔岩兵从地下钻出来,石斧高举,带着沉闷的咆哮砸向先锋阵。这些魔岩兵是魔渊地脉孕育的魔物,石甲厚重堪比陨铁,寻常刀枪难伤。
“结盾阵!”玄冲大吼一声,双锤迎面砸上最前头的魔岩兵。砰的一声巨响,魔岩兵的石甲四分五裂,黑血溅了他一脸。盾兵立刻上前竖起陨铁盾,长矛从盾缝中刺出,精准扎进魔岩兵的眼窝——这是一路上摸索出的弱点,石甲再硬,眼窝始终是软肋。
先锋军结成方阵步步推进,如同绞肉机般碾碎拦路的魔物,黑色的血液顺着骨地的缝隙流淌,汇成细细的溪流。大军跟在先锋后面,踩着魔物的尸体稳步深入,沿途不断有小股天魔从侧面洞穴冲出,影魔、矿魔、狼魔轮番偷袭,都被殿后的玄煞带兵一一扫平。玄煞的巨斧专砍魔物关节,一斧下去,再凶悍的魔物也得肢体分离,所过之处残肢遍地,硬生生在魔潮里劈出一条血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片一望无际的白骨平原铺展开来,白骨铺地,最厚处能没过脚踝,平原尽头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静静横亘着,如同嵌在天地间的墨带。
不是散乱的魔兵,是列阵的天魔精锐。
七十二尊魔将分列两翼,个个身高数丈,魔气滔天,有兽首人身的,有骨翼遮天的,有浑身晶甲的,形态各异,却都带着上位者的凶戾。正中央立着四道身影,身形比魔将还要高大一圈,周身魔焰翻腾,正是四大天魔至尊——兽首人身的吞天吼、背生骨翼的影无极、浑身晶甲的碎岩尊、手持魔剑的血煞子。四尊至尊并排而立,圣王级的威压连成一片,如同无形的高墙,压得联军这边的士兵呼吸都困难,前排的盾兵甚至把持不住盾牌,指节发白。
“蝼蚁们,还敢闯进来。”为首的吞天吼开口,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平原,震得人耳膜生疼,“当年林玄都没把我们杀光,就凭你们这些残兵败将?”
玄渊策马出阵,长剑斜指,衣袍在魔风中猎猎作响:“当年能把你们打回深渊,今日就能把你们彻底湮灭。万古前做不到的事,今日我们做完。”
“大言不惭。”血煞子嗤笑一声,手中魔剑一指,剑锋指向联军阵中,“儿郎们,杀!踏平他们,出去踏平主域!”
七十二魔将齐声咆哮,声震四野,带着身后的数十万天魔大军,朝着联军冲来。黑色的潮水如同海啸,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所过之处连白骨都被碾成粉末。
“列阵!迎敌!”李阳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战场的力量,传遍全军每一个角落。
盾兵在前,长矛手居中,弓箭手在后,数十门神机炮架在阵中高台上,炮口对准魔军冲锋的方向。
“开炮!”墨玄一声令下,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数十门火炮同时轰鸣,炮弹落在魔军阵中,炸开朵朵黑红色的血花。可天魔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前排的倒下,后排的立刻补上,速度丝毫不减,很快便冲到阵前数百步。
“玄冲!左路包抄!”
“玄煞!右路压阵!”
“末将领命!”
两员大将各带一支人马,从左右两翼杀出。玄冲双锤舞动如风,每一锤都砸得魔将骨断筋折,硬生生凿开左翼的缺口;玄煞巨斧横扫,劈开魔兵的甲胄,带着步卒稳稳守住右翼阵线。两军狠狠撞在一起,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瞬间震彻骨原。
玄渊则提着剑,直奔影无极而去。两人一交手,金光与黑影便交错在一起,影无极速度极快,漫天都是他的残影,魔刃时不时从诡异的角度刺出;玄渊剑法沉稳,堂堂正正,剑剑不离要害,如同渊渟岳峙,一时间斗得难解难分。剑气与魔刃碰撞的火花,在昏暗的魔渊里如同点点星火。
李阳站在阵眼高台上,目光落在吞天吼身上。这是四大至尊之首,圣王后期的修为,肉身强横无比,是全场除了天魔皇之外最强的存在。它没有上前冲杀,就站在魔阵中央,不断发出号令,指挥魔军分波次进攻,如同下棋般调兵遣将。
“你的对手是我。”李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出现在战场中央,挡在吞天吼面前。
“小辈,也敢来送死?”吞天吼大笑一声,巨掌带着万钧之力,朝着李阳拍下来。掌风未至,地面的白骨已经寸寸碎裂,形成一个巨大的掌印。
李阳不闪不避,手中长剑出鞘。正是剑圣王的传承佩剑,剑身泛着冷冽的锋芒。
“剑圣王·斩天式!”
一道凌厉到极致的金色剑虹破空而出,迎着巨掌斩去。剑虹所过之处,连魔气都被斩开两边。
噗——
剑虹斩开巨掌,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洒落在白骨地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吞天吼痛得咆哮一声,连连后退,巨大的身躯震得地面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剑意?!剑圣那老家伙的传承,怎么会在你手里?”
“你不知道的还多。”李阳冷声道,身形一晃,再次冲上。
一人一兽,在战场中央大战起来。金色剑光与黑色魔焰碰撞,气劲四散,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周围的魔兵和士兵纷纷避让,没人敢靠近战圈三丈之内,靠近便会被气劲割伤。
战至百招开外,吞天吼渐渐落入下风。它本就不是以武技见长,全靠肉身强横横冲直撞,可李阳身兼七道圣王传承,剑法、枪法、身法无一不精,又有七钥加持,打得它节节败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金色血液流个不停,气息也越来越弱。
“一起上!杀了他!”吞天吼自知不敌,大吼一声。
旁边正和玄冲、玄煞缠斗的碎岩尊和血煞子立刻撇开对手,朝着李阳围过来。三大至尊联手,圣王级的威压瞬间暴涨,周围的士兵纷纷被压得跪倒在地。
“守者小心!”玄渊大惊,想要过来支援,却被影无极死死缠住,脱不开身。影无极阴笑一声,攻势越发凌厉,死死黏住玄渊。
李阳以一敌三,却丝毫不惧。七钥从体内飞出,在周身缓缓旋转,七道圣王本源齐齐运转,兵之厚重、炎之炽烈、冰之寒冽、石之沉稳、沙之苍茫、剑之锋锐,加上林玄传下的镇魔本源,七股力量交织在一起。
“七曜剑法·连环斩!”
七道不同颜色的剑气接连斩出,如同七星连珠,带着不同的道韵,轰向三大至尊。
砰砰砰——
接连三声巨响,气劲冲天。
三大至尊齐齐后退,各自身上都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中满是惊骇。这小辈明明只是圣王后期,怎么可能爆发出如此强的力量?
可就在这时,魔渊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整个骨原剧烈震动起来,白骨层层层碎裂,露出底下黑红色的黏土地面,如同翻涌的血浪。
天空中翻滚的魔气疯狂涌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漆黑如墨,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一道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身影,从漩涡之中缓缓降下。
身高千丈,身披暗金色的天魔战甲,战甲上布满了万古之前的战痕,头上长着两只弯曲的巨角,角上还挂着破碎的兵器残片。猩红的眼眸如同两轮血月,俯视着地上的众生,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淡漠。
仅仅是散发的气息,便让全场的战斗都停了下来。
天魔皇!
它终于亲自出手了。
“蝼蚁们,闹够了吗?”天魔皇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修为稍低的士兵直接口吐鲜血,瘫倒在地,连手中的兵器都握不住。
四大至尊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参见魔皇!”
李阳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那尊巨大的身影,心神紧绷到了极点。
他能感觉到,天魔皇的实力,远超圣王巅峰。
哪怕是当年七位圣王联手,也只是重创它,没能彻底斩杀。
现在它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到巅峰状态,也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抗衡的。
“林玄的传人?”天魔皇的目光落在李阳身上,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冰冷的杀意,“当年他把本尊封印在这里,耗了本尊万古岁月。现在你又来送死,想步他的后尘?”
“你我之间的账,该算了。”李阳声音平稳,手中长剑缓缓握紧,头顶的七钥开始按照北斗方位缓缓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就凭你?”天魔皇嗤笑一声,巨大的手掌轻轻一拍。
一道黑色的掌风,带着湮灭一切的力量,朝着李阳拍下来。掌风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
“结阵!护!”李阳厉声喝令。
全军所有修士同时催动道力,金色的光罩撑开,挡在掌风之前。数十万修士的道力汇聚在一起,光罩厚重如山。
砰——
光罩瞬间凹陷,如同纸糊一般,蛛网般的裂纹飞速蔓延。
噗——
前排的士兵纷纷口吐鲜血,倒飞出去,砸在后面的人群里。
仅仅随手一击,便破了全军的护阵。
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人绝望。
玄渊、玄冲、玄煞等人纷纷落到李阳身边,个个带伤,衣袍染血,却死死盯着天魔皇,没有半分退意。
“守者,怎么办?”玄冲擦了擦嘴角的血,手臂还在微微颤抖,刚才硬接一掌,他的臂骨已经裂了。
“你们帮我拖一刻钟。”李阳沉声道,目光依旧盯着天魔皇,“七曜封魔阵,需要一刻钟才能成型。只要阵成,结合地脉之力与界心石,就能再次封印它。”
“一刻钟?”玄煞苦笑一声,晃了晃手中卷刃的巨斧,“就我们几个,怕是撑不住一炷香。”
“撑不住也得撑。”李阳道,“当年七位圣王能以命相搏,我们也能。”
他说罢,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念动太古咒文。咒文古老而苍茫,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和地脉深处的力量隐隐呼应。
头顶的七钥越转越快,七彩光芒渐渐亮起,连接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第一颗天枢星亮起,接着是天璇、天玑、天权……一颗接一颗,星光照亮了昏暗的魔渊。
“阻止他!”天魔皇眼神一凝,察觉到了阵法的威胁。它能感觉到,这阵法和当年七位圣王的封魔阵同出一源,若是成型,哪怕是它,也会被再次封印。
它再次拍出一掌,这一掌用了三成力,掌风比之前强横了数倍。
“休想!”
玄渊第一个冲上去,长剑带着全身道力,迎着掌风刺去。他知道挡不住,却还是要挡。
玄冲、玄煞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攻向天魔皇的手指,想要分散它的力量。
青辰也带着所有战魂冲上去,数千道金色的魂体如同潮水,扑向天魔皇的神魂,想要干扰它的心神。
无数士兵也呐喊着冲上去,哪怕知道是送死,也要拖延哪怕一秒钟。他们身后是天下苍生,退无可退。
天魔皇冷哼一声,周身魔焰暴涨。
靠近的士兵瞬间化为飞灰,连骸骨都没剩下。战魂被魔焰灼烧,发出凄厉的尖叫,不断消散。
玄渊被魔焰扫中,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长剑脱手,生死不知。
玄冲的双锤被震飞,手臂诡异的弯折,显然是臂骨断了,他却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捡起断枪,还要往上冲。
玄煞巨斧脱手,胸口陷下去一块,口中鲜血狂喷,单膝跪倒在地,却依旧死死盯着天魔皇,不肯低头。
不过眨眼功夫,众将纷纷落败。
天魔皇巨大的手掌,朝着阵眼的李阳,缓缓拍落。
而李阳闭着眼睛,结印的手稳定如初,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七曜星阵,已经亮起了六颗星。
还差最后一颗摇光星。
就差一点点。
手掌的阴影越来越近,死亡的气息笼罩全身,连皮肤都能感觉到那股蚀骨的寒意。
李阳却仿佛毫无察觉,咒文念得越来越快。
就在魔掌即将落在他头顶的瞬间,
一道金色的枪影,
从地底深处,
冲天而起。
枪影之中,
一道挺拔的残魂身影,
持枪而立。
身影透明得几乎要看不见,
战甲上满是战痕,
却带着镇守万古的铁血战意。
“你的对手,是本尊。”
林玄!
他竟然放弃了锁妖山的镇守,
循着地脉追来了魔渊核心。
残魂在魔风中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散开,
可那杆长枪,
依旧稳稳指着天魔皇。
万古之前他以身为封,
万古之后,
他依旧要站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