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历史军事 > 大唐妖孽 > 第77章 一刀,潼关苦
    潼关苦,苦就苦在离长安太近,又离帝王太远。
    武俭看着潼关城内外,被扒了的树皮,鲜有几行牙印儿,到了来年,这棵树就再也长不出叶子了。
    在五百年之后,一位元代的文人,也在潼关经历了乱世之苦,写下了一首千古名句。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这四十四个字,放在张养浩的元朝,会让人压抑难捱,喘不过气。
    放在如今的大唐,更加贴切。
    盛世,也只是帝王的盛世,是唐玄宗的盛世,也是七品县令的盛世。
    但,绝不是天下老百姓的盛世。
    就在昨夜,有人状告潼关县令孙酉冒,贪墨无度,欺压百姓。
    这八个字,压得那状告之人,佝偻着背,背着一石的粮,来到武俭身前,武俭看着那一石粮中,八成砾石。
    ······
    关中大旱,剥树食其皮,掘草食其根,亦不算惨。
    更有甚者,换子而食,才触目惊心。
    “这是在干什么。”武俭问着,只见数十位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趴在地上,徒手挖着什么。
    “挖到了···挖到了。”
    武俭一看,就见一个人手里,握着一个一寸长的老鼠,朝着远处跑去。
    “这赈灾之粮,看来还是不够。”
    典弈听着武俭所言,拦下一老者,问道:“老伯,可是潼关人氏。”
    老伯蹲在地上,饿的直不起腰杆儿,武俭就蹲在一旁,听老人说道:“我是潼关歇马沟,我还见过一次圣人。”
    这老伯所说的,应该是唐玄宗初登大宝,在渭河阅兵的事。
    老者断断续续的说着,平生最荣耀的事,几声唏嘘,肚中饿鸣,武俭拿出一张薄饼,塞到老伯手里,那老伯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薄饼,咽了一下口水。
    “给额的。”
    “你的。”
    老伯一笑,咬了一口,将薄饼揣在怀里,贴着心口,看着武俭说道:“这是一条命。”
    “这县衙放粮,可还够用。”武俭一问。
    老伯听着武俭的话,轻点一下头,说道:“这县丞孙酉冒,算不得是个好官,可也算不上是个贪官,你去看看也就明白了。”
    在老者看来,能给百姓三成粮,就算是好官了。
    老伯又掏出贴在心口的薄饼,嘬了一口,靠在没了皮的树上,睡了起来。
    武俭看着老者,肚皮起伏,也就不作惊扰,朝着潼关城而去。
    两人刚到潼关城的城门口,就看着一排士卒,朝着武俭拜道:“潼关县主薄孙庆,拜见中丞大人。”
    “典弈兄。”
    武俭一看,这两人可是相识之人,典弈回道:“大人,这是我的乡客。”
    孙庆朝着典弈,摇头一笑,说道:“如今,谁不知典弈兄是大理寺中丞大人的左膀右臂,江西父老也以典弈兄为荣。”
    三两句客套话,孙庆看着武俭说道:“孙县丞有请大人。”
    “县丞姓孙,主薄也姓孙,可有旧亲。”武俭随口一问。
    “不,县丞是咸阳府的孙氏,我这是上饶府的孙氏,并非同族。”孙庆说着,将两人带到潼关县衙。
    入了县衙,那县丞孙酉冒朝着武俭一拱手,说道:“下官拜见中丞大人,略备薄宴···请。”
    孙酉冒言罢,就看着县衙的仆人,端着一口大瓷碗,摆在木桌之上,孙酉冒言道:“这是青鱼汤,虽说青鱼不善作汤,可惜大灾之年,少了佐料,只能炖了鱼汤,招待大人。”
    武俭一看,青鱼一指长,还有一盆豆腐汤,就是一盆清水煮的豆腐,听孙酉冒说道:“说来惭愧,这豆腐还是赊的帐,那卖豆腐的窦娘子,还非不肯,我押了一件袍子,才算赊来八两豆腐。”
    “还有这道菜,葱烧明虾,也是顺手在渭河捉的。只可惜,虾小了些。”孙酉冒言罢,朝着武俭说道:“大灾之年,招待不周。”
    武俭低着头,看了一眼葱烧明虾,那虾子也就指甲盖大小,也就三两个,粘在盘子上。
    他尝了一口青鱼,青鱼无盐,吃了一口豆腐,豆腐无味,用筷子夹起一个小虾,虾味咸香。
    “孙大人清正廉明,不愧是为官者的楷模。”武俭说着,站着身子,看着孙酉冒说道:“我回长安之时,定会奏明圣上,为孙大人表功。”
    孙酉冒朝着武俭,躬身一揖,回道:“中丞体恤下官,不敢奢求圣上降恩,只求天灾赶紧过去,佑我百姓安康。”
    武俭颔首,闲庭信步,就出了潼关县衙,朝着城外而去。
    孙酉冒直起身子,看着走远的武俭,嘴角噙笑道:“你这老乡,可得好生照拂,不可断了联系。”
    孙庆低头道:“大人大可放心,我与典弈可有深交。”
    “甚好···甚好。”
    不时,县衙的下人,上前禀报,说武俭出了潼关城。
    孙酉冒听着,掀翻眼前的饭桌,说道:“走,去翠陇楼。”
    就在武俭与典弈,出了潼关城的时候,看着倚在树上睡着的老伯,瘫在地上,已没了气息。
    那放在心口的饼子,也没了踪影儿,回想起老伯说的话“这饼子···就是一条命”。
    武俭命人挖了一处坑,脱下衣衫儿,裹在老者的身上,将老者入土为安。
    待武俭将老者,入葬妥当,看着这一处土墓,说道:“我给他的那一块饼,是不是要了他的命。”
    典弈回道:“大人勿多虑,没有大人的那一块饼,说不定早就没了那一口气。”
    武俭朝着老者,磕了一个头,站起身子,看着典弈说道:“典主薄···没话对我说么。”
    典弈一听,秋风扫面额,蹭起一抹细汗,武俭一直以“兄长”为称,可从未以“官职”而称呼。
    “那潼关主薄孙庆,却是在私下寻了我,打听了大人的喜好。”典弈说着,看着武俭冷峻的眸子,一下跪拜道:“可我只说了,大人为官清廉,不是贪墨之人,再无别的。”
    “可你知道,你这一句话,害死多少人。”武俭说着,看着典弈继续说道:“兄长,你糊涂啊。”
    典弈沉默不言,就听武俭说道:“他送我的三碗菜,就如同我送这位老伯的这块饼,都是要命的。”
    一时间,典弈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猫腻,朝着武俭说道:“典弈知罪,这就命人围了潼关县衙。”
    武俭将典弈扶了起来,说道:“看来,你比我更清楚,这县丞的为人。”
    典弈沉吟道:“他···他拜的也是李林甫的门庭,虽有贪墨,可胆子不大。”
    “胆子大不大,今晚也就知道了。”
    典弈心中明了,将随军而来的八百将士,聚在潼关城外,又安排了五十人,在潼关城中住下,里应外合。
    暮色四合,今晚的月色很好。
    而仲秋之夜,颇为薄凉。
    干净的月色之下,一行人捉刀,行至潼关的城门口,放倒了看门的士卒,城门大开。
    武俭骑着马,看着五百将士,擎着火把,朝着县衙而去,惊醒了不少百姓。
    潼关城中的百姓,看着身着甲胄的士卒,就在窗户,开了一道缝隙,凑着脸看着街上。
    孙庆看着捉刀的典弈,心中亦然明了,惨呼道:“孙酉冒不在县衙,他在翠陇楼。”
    武俭看着孙庆,又看了一眼典弈,说道:“兄长,这儿就交给你了。”
    典弈颔首,看着武俭出了县衙,领着士卒,朝着翠陇楼而去。他这一闯了进去,吓得翠陇楼里,怒骂一片。
    翠陇里的老鸨,看着武俭身后跟着的士卒,擎着明晃晃的大刀,倒是也不惧,说道:“这翠陇楼,可是京畿道归德将军齐燮的···。”
    “齐燮···谁是齐燮。”武俭一问。
    一旁的副将,淡声道:“潼关守将,也是杨国忠六夫人的长兄。”
    那老鸨一听,仰着头说道:“正是杨相的大舅哥。”
    “他也在这儿。”武俭一问。
    老鸨看着武俭的眸色,似有怯意,堆着笑意说道:“虽是不在,可也不远。”
    “不远···那就让他也来吧。”
    武俭说着,看着士卒将孙酉冒从被窝里,拽了出来,那孙酉冒看着武俭,脸色一白,梗着脖子,说道:“中丞大人,非得闹个鱼死网破么。”
    “鱼死网破···你还不够格。”武俭看着孙酉冒,继续说道:“你依仗的潼关将军齐燮,也不够格。”
    他言罢,拿出玄宗赐下的天子令,孙酉冒看着令牌上的“如朕亲临”四个大字,腿抖而瘫。
    武俭回了县衙,看着孙酉冒贪墨的十几箱钱财,都不用审理,看着孙酉冒说道:“孙大人···再看一眼县衙上的这块匾。”
    孙酉冒看着头上的匾额“清正廉明”,呲着怒目说道:“你以为你杀了我,就是清官了么。”
    “你不是···你杀不完,那李林甫乃是天下第一大贪,你敢杀么···你敢么。”
    “我也想做个清官···可惜,大唐的最大的官···就是最贪的官,你这青天大老爷···可敢杀他。”
    武俭闭眸不言,命人将他押了下去,本想着到午时问斩,却听典弈说道:“大人,那潼关守将齐燮,带了一万兵马,围了潼关城了。”
    武俭听着府外鸡鸣,想起了朱元璋的一首诗,颇为应景。
    “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二声撅二撅。三声四声天下白,褪尽残星与晓月。”武俭念叨着,说道:“别等到午时了。”
    一刀,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