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人可三思啊。”
“我不遵。”
高力士低眉甩袖而去，他大场面见得多了，可就是没见过“抗旨”的场面。
他也是个聪明人，出了京兆府，命人去给郭令公送了一道消息，也不急着回宫复命，打心底里，他也觉得武俭是大唐少有的大才。
去东市转转，又去西市逛逛，高力士算着时辰，就看到郭子仪寻了上来。
“如何。”
郭子仪面色凝重，仰天一叹说道：“他自小在道门长大，为情专一，那白姑娘又与武俭，在玉门之时，共患难，我···劝不动。”
高力士喝完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一言不发，就朝宫内走去。
郭子仪也知晓，高力士也算尽力了，也是卖他个人情。
回到宫内的高力士，如实禀报，可算激怒了唐玄宗，砸物泄愤，吼道：“恃才傲物···狂悖无礼，目无君上。”
“他真以为，他是大唐的惊才绝绝的人物了。”
“就是李白，在朕眼里，也不过是一会作诗的奇人，也没狂到将我大唐皇家，不放在眼里。”
“杀了···杀了。”
高力士看着唐玄宗盛怒之下，也是战兢的立在一旁，也不敢传旨，他也在拖着时间。
此时，杨贵妃走了过来，娇着身子，走在唐玄宗身后，抚着唐玄宗的后背，说道：“三郎，气大伤身···要不然，先将武俭收押，再做处置。”
唐玄宗又想起武俭所说的言语，仰首望天，愤懑之情，溢于言表。可他知晓，如今的大唐，正是用人之际。
回纥犯边，吐蕃侵占。
又是旱灾，又是水患。
武俭在长江之中，修筑的观音阁，也早已传到唐玄宗的龙案之上。
就是他看着矗立怒江的观音阁，也是称之为奇。
“先押至大理寺，朕来审。”
高力士眼看着唐玄宗借坡下驴，心算是放了下来。
今夜，武俭死不了，那基本上就很难死了。
“陛下，这武俭是福是祸，是忠是奸，不如让玄师看一看相。”
高力士知晓唐玄宗笃信道家，也知晓宫中有道家大师的存在，故此缓和一下，唐玄宗与武俭的间隙。
唐玄宗摆手，让高力士与杨贵妃退下，细细冥想。
···
一朝锦绣，又一朝囚。
长安又因武俭抗旨，煮成了一锅沸水，锅里的人，都盯向了大理寺。
那武俭又是因为何人，抗旨不遵，让皇家蒙羞。
而那个女子，就在安上门的门口跪着呢，一身缟素，跪在烈阳之下。
郭子仪知晓她性子刚烈，能陪着武俭去鞑靼的大都，这就不是一般人。
他看着幼白，唇白脸瘦，颇为憔悴，心知这样子跪着，铁人也熬不住。
“你要是想让武俭死的快些，就在这儿跪着吧。”郭子仪故作威严，蹲下身子，看着白幼白的脸庞，继续说道：“你若是为武俭着想，就得顾好自己的身子，万不可以命乞安。”
郭子仪使了一个眼色，让典弈将白幼白，扶了回去。
“大人···。”典弈一呼。
郭子仪回头一望，说道：“我欠他一条命，自当尽力。”
百官入朝，可太极殿上，唐玄宗一字不提武俭抗旨之事，草草退朝。
即便，郭子仪备好的奏折，唐玄宗也没让他多说一句话，就退朝下殿。
···
唐玄宗也未想到，第一个为武俭求情的会是寿王李瑁，那个被夺妻的十八子，那个被长安百姓嗤笑的寿王。
杨贵妃是寿王李瑁心里的一根刺，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最是耻辱的，就是夺妻之恨。
更为耻辱的，就是这个人还是自己的父亲。
生在帝王家，这是帝王家的悲剧，也是帝王家的不堪。
相爱五年的妻子，摇身一变成了“母妃”，他还得恭恭敬敬的称呼他为“妈”。
这就好比，一个人被扒光了衣服，在天下人的面前巡游，不能捂住脸，更不能反抗。
夺妻之事，是刺进父子两人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自此，寿王李瑁深知唐玄宗对他的防范，他也知晓，他的政治生涯，已经到了尽头。
每逢杨玉环出席的场合，李瑁绝不出面，他也怕唐玄宗的猜忌。
唐玄宗又怕他儿子像太宗一样孝顺，父恭子顺！
李瑁是眼睁睁看到，唐玄宗一日杀三子的惨剧上演，他也知晓，唐玄宗杀太子李瑛等三人，也是其亲母武惠妃的手笔，只为了将他推上太子之位。
可惜，李瑁遇上了杨玉环，若是没有遇到她，那走到大唐权力巅峰的，也只能是他。
不可否认，寿王李瑁是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一个七岁封寿王，九岁就领益州大都督兼剑南节度使的骄子。
直到，他爹给他说了一句贴心话。
唐玄宗：“我要你媳妇。”
李瑁：“······。”
这是李瑁无法抗拒的命运，也是看不到的命运。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大唐李家的老传统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就是从太宗手里接过的旗帜。
这是李唐的传统文化，寿王李瑁认命了！
而李瑁拼着一条命，为武俭求情，也是为了心底的一丝念想，他不知道武俭是不是，但他希望武俭是。
“父皇···可还记得骊山一诺。”
唐玄宗知晓这十八子说的何诺，那是两个父子之间的口头协议，就如同上帝拿走了你一样心爱的宝贝，上帝就还你一个愿望。
唐玄宗踱步在寿王李瑁的身前，看着身下的这个儿子，曾经最为赏识的儿子。
“滚。”
“多谢父皇。”
寿王李瑁知晓，他算是保住了武俭的命，最后，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而又为武俭求情的，却是杨国忠与李林甫，两人同时上谏，两对老眸相望，亦是一言不发。
唐玄宗听着两人的陈词滥调，无非是从大唐社稷上，欲保武俭，让他戴罪立功。
最后，郭令公再来求情，唐玄宗就是见也不见。
待长安入夜，长安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落在长安的大街小巷，也落到了唐玄宗的马车上。
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停到了大理寺的天牢前，门前不见一个人。
而身在天牢的武俭，在牢内也遇到熟人，正是吏部侍郎张奭，他是秋后问斩。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即是他与武俭有大仇，可也未睚眦欲裂，而是笑呵呵的与武俭，聊了起来。
在张奭心里，你还是死到我前头去了。
待天牢的狱卒摒退，他们两人都嗅到了不一样的气味，张奭一呼：“这是有大人物要来啊。”
武俭闭目养神，该来的终究会来！
“难不成是杨相。”
张奭自言自语的说着，还真是让他猜对了，为首之人正是杨国忠。
就在张奭大喜过望的时候，杨国忠的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清场。”
张奭哪能听不出，这是大唐皇帝唐玄宗的语调，杨国忠阴冷的目色，划过张奭。
宫内跟着的金戊卫，将张奭带出，杨国忠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张奭算是死在了一个无声的雨夜。
唐玄宗命人将武俭的牢门打开，看着他说道：“武俭···你可知罪。”
武俭颔首，回道：“知罪···可不认罪。”
唐玄宗踱步在牢房之中，又问道：“你当真认为大唐少了你，就亡了么。”
武俭沉吟良久，回道：“大唐少了谁都不会亡，只要大唐的民心在，大唐就在。”
唐玄宗哪能听不出武俭的意思，言外之意，就是大唐没了皇上，也没关系，可要是失了民心，大唐也就完了。
“我若杀你，就会失去民心么。”唐玄宗席地而坐，对着武俭继续说道：“我大唐盛世，在你眼里一文不值么。”
“大唐是百姓的大唐，太宗曾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我不过是大唐这万里河山的一滴水，自然算不上大唐的民心。”
唐玄宗听着武俭所言，拿出一件包袱，扔在武俭的脚下，淡声道：“打开看看。”
武俭一开包袱，尽是他所言之话，所作之诗，还有那一张标注武俭从玉门到南诏，再到鄂州的路线图。
不用细想，这所言之话，怕是典弈交上去的。不过，倒都是好话，也无一丝诽国谤言。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唐玄宗随意说了一句，拿起那这一张标注的地图，淡声道：“武俭···你看这张地图像什么。”
武俭拿起地图，颠倒上下，也没看出这张地图，有何玄机。
唐玄宗也不拖泥带水，伸出右胳膊，比划了一下，说道：“你要将我大唐江山，揽于臂弯么。”
唐玄宗这么一比划，武俭也算看的明白了，还真是惟妙惟肖，像极了一只胳膊，托住了大唐的半壁江山。
武俭可没想到，唐玄宗如此多疑，又怎会如此多疑。
不过是一张路线图，会让唐玄宗浮想联翩，让武俭苦思冥想了好几天。
唐玄宗一脚踢开脚下纸张，淡声问道：“听闻，你在玉门剿匪，以断盐两字就可全剿山匪。你看看关外异族，可有其法。”
武俭算是明白了，这是唐玄宗在试试他是否还有其用，秤他的斤两。
“也是两个字。”
“两个字？”
“两字足矣。”
武俭说着，闭目养神，不再多说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