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八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在摩褐竭的带领下,出发了。
草原被积雪覆盖,马车走过时不停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轮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来。
摩褐竭在最前方的马车中,车夫是钟璃。摩褐竭本意是想自己骑马的,可是奈何后背的伤口着实疼的厉害,便在钟璃的劝阻下放弃了,改为坐马车前行。
马车内,摩褐竭趴在棉被之上,虽然在临走之前已经上了创伤药,但是竹节鞭留下的血痕依旧清晰,甚至此刻都还未结痂。
钟璃回头看着摩褐竭,有些于心不忍道,“这次是我害了你了,我不应该从帐中走出的。”
摩褐竭抬起头来,挤出一丝笑容,“钟兄,这话还是别说了。”
钟璃不知怎样接话,一时间倒是安静了下来,只有马车碾过雪地的声音不断传来。
就这样过了一会,摩褐竭趴在棉被上朝着钟璃随意道,“钟兄,你说你所说的那般世界,真的可以实现吗?”
“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钟璃回过来头看向摩褐竭,“虽然现在各国依旧乱战,但是我相信终有一日会有人出来结束这一切的,而后建立起一个崭新的国家。”
钟璃说着似乎有些兴奋了起来,露出一脸的笑容,“到那时,为民者安居乐业拥有自己的土地,为官者清正廉洁一心为民,世间也不在有战争和高昂的徭役赋税。”
“建立一个崭新的国家?”摩褐竭双眼望着眼前,充满了神往之色。“钟兄,那个人会是你吗?”
钟璃继续轻挥缰绳催动马匹,“不知道,想来应该不会是我,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前面是一处缓坡,马车速度变得快了起来,钟璃开心笑道,“但是我一定会参与到这件事中的。”
“钟兄,”摩褐竭也露出笑意,似乎忘却了后背的疼痛,“我摩褐竭在此承诺,只要我在位一天,便不会主动去攻击秦国。”
“那么钟璃也在此承诺,待我回到秦国后,便会向秦王说明你的心意,争取让义渠和秦国缔结盟约,共修和平。”
“好,一言为定!”摩褐竭大声朝着钟璃喊道。
“到那时,我会谏言让秦王和义渠进行互市,义渠可以获得秦国的粮食布匹,而秦国也可以获得义渠的牛羊马匹。”钟璃向着身后的摩褐竭诉说着心中对美好将来的憧憬。
“钟兄,你打算何时离开草原返回秦国?”
“不知道,应该还需要一段时日吧,”钟璃回望摩褐竭,“怎么,这么快就要赶人了?”
摩褐竭笑道,“只要钟兄愿意,在草原上留多久都可以。来年春天我便会和齐齐格成亲,若是钟兄愿意留到那时,我定与钟兄不醉不归。”
“好!这是你说的!不醉不归!”
草原很冷,太阳也不热,温屯屯的,微风吹过,二人却是丝毫不觉冷意,只觉微分和煦,沁人心脾。
……
……
金车部族位于距离神山两百多里的西面,从位置上来说,距离晋国和匈奴比较近些。
钟璃看着眼前的部落,白色的帐篷星星点点的分散在草原上,并不似金色王帐那般密集,甚至有的帐篷之间相距一二里地。
当摩褐竭的车队出现在这片草原之时,有人从帐篷中出来观望,也有人立刻纵马赶了过来。
一男子骑着马来到车队前,看着赶马的钟璃露出略有诧异的神情,可是当摩褐竭的声音从身后的马车中传出时,男子立刻下马来到马车前。
“摩褐竭,”少年似乎和摩褐竭很熟悉,一把便掀起了马车帘子,当看到车中趴在棉被上的摩褐竭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神情转为担忧之色,“你受伤了,摩褐竭?”
摩褐竭看着少年挥了挥手道,“不碍事的。”
摩褐竭看向钟璃介绍道,“他叫阿么沙,是鄂尔多的弟弟。”
阿么沙看向车队后方,“摩褐竭,我哥哥呢?”
摩褐竭听后神色复杂,他不知晓该如何告诉少年他的哥哥在跟随自己作战中战死了。
见到摩褐竭犹豫的神色,阿么沙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震惊,“我哥哥,他,战死了吗?”
摩褐竭看向少年无奈的微微点了点头,此事是瞒不住的,就算此刻不告诉他,终有一日阿么沙也会知晓一切的。
听到摩褐竭说出自己哥哥战死后,阿么沙并没有表现出极大的悲伤,而是表情停滞住了。
他不知晓自己该怎么办,与自己最亲的哥哥战死了。他应该去拿出马鞭抽打摩褐竭吗?
这是义渠的王,自己又怎能打他?而且当初是哥哥自愿跟摩褐竭走的,这怨不得他,天下间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自己该痛哭流涕吗?阿么沙做不到,他感觉到了心中的悲伤,但是他做不到瞬间痛哭流涕,做不到。
表情短暂的停滞后,阿么沙从脸上强行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来,“先进帐吧,先进帐吧……阿爸在里面呢……”
钟离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少女骑着高大的骏马正在驱赶着羊群。
少女似乎很小,以至于她骑在马背上显得很不协调,但她依旧握着缰绳,似乎在看着自己和车队。
距离太远,钟璃看不清少女的容貌和神情。
车队继续朝着里面走去,在一顶毫不起眼的帐篷前,一个老人正光着身子打铁,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铁锤,每一次手臂的落下都是火星四溅。
寒冬腊月,老人壮硕的身体上却是有汗液流出。
摩褐竭抬头看了一眼老人一眼,而后对钟璃道,“钟兄,扶我起来。”
钟璃听到后立刻将摩褐竭扶下了马车,而后摩褐竭示意不再需要搀扶,一个人走至老人面前,“鄂尔多,他,没能回来。”
老人正是鄂尔多的父亲,金车部族如今的首领,那图鲁。
老人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切,一句不说头也不抬的继续挥舞着手中的锤子,不断的敲打着炉中的铁器。
摩褐竭见状也不在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老人一旁看着他打铁。
就这样,半个多时辰后,老人将手中的锤子放了下来,将打好的铁丝拿到水桶中开始冷却。
那是一个犁头,黑色的犁头。
钟璃有些惊讶,本以为老人是在锻造刀具,亦或是箭矢,却不料想是农具。
可是草原之人,好像从来没有耕种的习惯吧?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站着的摩褐竭,将犁头放在眼前打量一番后放在了一旁开始穿衣,“等到来年春天了,我打算找块平缓的地方进行耕种。”
老人并没有和摩褐竭讨论战争,也没有责问摩褐竭自己儿子是怎样死的,而是和摩褐竭诉说着自己明年要在草原上种地。
“耕种?”摩褐竭听着老人所说也略微有些诧异,可是看到老人认真的神情后便没在说什么。
“是啊,耕种。”倒是老人自己一边穿衣一边开口道,“耕种,总比打仗好吧,最起码不会有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