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凄冷,北风呜咽,一点篝火照亮方寸之地,二人一马火星四溅。
面对摩褐竭的讥笑,钟璃默不作声不知如何回答。
是啊,如今这世道各国乱战,今日我攻他明日他伐我,更有甚者混在其中朝秦暮楚。昨日还因共同利益在高堂之上共修盟约,他日却又因新的利益而短兵相接。
这世道,想要和平又谈何容易呢?
摩褐竭见到钟璃不在说话,便低身拿起一旁的一根木棍挑动篝火,使其燃烧的更旺一些。
“倒是我们的错了,”摩褐竭的声音孱弱,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余下熊熊火焰将脸色映照的通红。
“可是你也看到了,草原苦寒,连草都没有,牧民的羊群都被饿死了,若是我不带兵南下,下一个饿死的便是我的族人了。”摩褐竭又低下头解释道。
钟璃默默听着摩褐竭的声音,而后语气释然道,“终归还是这世道错了。”
“难道你不痛恨我们吗?毕竟我们才是侵略者。”摩褐竭抬起头来。
“你知道佛祖舍生喂虎割肉喂鹰的故事吗?”
“没听说过。”摩褐竭木然的摇了摇头。
钟璃看向摩褐竭,也对,佛教最早也要等到西汉时期才能传入中原。而此刻才是战国,摩褐竭未曾听说过也正常。
“山林中,一只饥饿的巨虎张开血口要吃了一名少女。若是普通人见了巨虎要吃少女,胆怯者转身逃跑,勇敢者跳出来大吼一声,想要打死巨虎将少女救下来,等到巨虎被打死的时候,人们会拍手叫好。而佛祖不会,佛祖在救下少女之后会将自己喂给巨虎果腹。”
“这佛祖以身饲虎,莫不是太蠢了些?”摩褐竭看着钟璃笑出声来。
钟璃继续说道,“这便是佛祖与普通人的不同,面对巨虎佛祖会以身饲虎,会说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因为在佛祖的眼中,这世间一切都是平等的,不论是巨虎还是少女,佛祖都不会看着他们死,少女、巨虎、蚂蚁、君王、百姓、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平等的。”
“而普通人在看到巨虎将少女吃了之后会感到惋惜,会痛恨巨虎。而巨虎被人杀后,他们会拍手叫好,认为理当如此。可若是被巨虎吃了的人是一个小偷,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山贼,他们便又会拍手叫好。这便是世人,他们爱少女恨巨虎,更恨山贼。”
摩褐竭盯着钟璃缓缓道,“你是说我义渠是虎,秦国是少女,而你要做那以身饲虎的佛祖?”
钟璃看着摩褐竭,“你义渠今日杀人便是虎?那秦国他日伐魏又是何物?岂不也是虎?那如此说来,攻齐的燕、伐卫的韩、掠魏的楚、又有哪个不是虎?”
“义渠不是虎,秦国也不是那少女,而我更做不了那一身大爱以身饲虎的佛祖。”钟璃站起身来看着天空说道,“我所做的,只是想让这世间的杀伐少一点,战争少一点。”
钟璃看着天空中的明月,无论是少女还是巨虎,都不过是这世间一个渺小的生命而已。
此时此刻钟璃似乎理解了苏轼的那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无论是一个生命的消失还是一群生命的消失,放在这整个历史的长河中又算的了什么?对于眼前这无垠的宇宙来说,又能算的了什么呢?
死了便死了,世间万物又有哪个不死?无论是少女还是巨虎,数年后都不过是一捧黄土而已。
世间只有以身饲虎的佛不会死,杀生证道的魔也不会死,可这世间又哪里来的真佛和真魔呢?
都不过是世人的撰想而已。
自己做不了那以身饲虎的佛,想来更做不了那杀生证道的魔,自己只能尽自己的全力让这世间的杀伐少一点而已。
“可是这世间有人的地方便会有矛盾,有矛盾便会需要解决。当人多了便成一族,成一国,解决问题的方式也便会成为战争。”摩褐竭也站起身来来到钟璃身旁望月,“又怎会没有杀伐呢?”
钟璃转身看向摩褐竭,“那便让这世间百族共成一国。”
“共成一国?”摩褐竭看着钟璃面色疑惑又凝重,“若是共成一国便要有君,有君便会有争,就如眼前之周一般,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罢了。”
“那若是这一国无君呢?无君便会无争。”
摩褐竭面色惊愕,“既是一国又岂能无君?若是一国无君,又有谁来统领文武百官?又有谁来治理家国诸事呢?一国无君,定会天下大乱。”
“无人治国?”钟璃看着摩褐竭语气变得坚定,“那便由民治!”
“民治?”摩褐竭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先是无君,又是民治,着实无法理解了。
“可是这天下百姓何其之多,你一句我一句他又一言,又如何才能统一意见治理国家呢?”
“自然不能由所有的百姓来治理,”钟璃看向摩褐竭,“以秦为例,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五十人则为屯。五人当中有伍长,十人当中有什长,五十人之中又有屯长。那么便可以让五人选出伍长,伍长选出什长,什长选出屯长,以此类推便可以让百姓共同选出县丞,选出郡守,然后最终选出这个国家的领导者。而当百姓觉得领导者无德之时又可以共同废除领导者,再次选出有德的领导者。”
摩褐竭面色复杂,“让百姓来选君王,君王荒淫无道时百姓又可自行废除君王再次选举新的君王?”
“如此这般,正能让这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有杀伐吗?”
“会有的!”钟璃看着摩褐竭郑重的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充满精光。
许久后站立的摩褐竭坐回了火堆旁,“可是你所说的这些,又如何能实现呢?如今天下数十国各自为政,如何才能让这数十国共为一国呢?军队都由君王掌握,他们又怎会甘愿让出王位呢?”
“不知道,”钟璃摇了摇头,而后又喃喃道,“此行定会充满艰险,可是万一有一天实现了呢?”
“我拭目以待。”